颤抖的手。
我从十八阿哥腰带上解下他那块老虎玉牌,把它交握在我的手心和十八阿哥小小手掌的中间,然后慢慢悬移出榻上方。
我的手在下面,我松手,十八阿哥是只有一点点握力而已。
老虎玉牌几乎是在瞬时滑落下地,“啪”的一声,玉牌碎成齑粉。
我很知道玉碎的声音是可以如此清洌、激扬、决绝,我也领教过那干脆的无法手握的一响,是如何像尖利的玻璃,碎在人的心头,但这一次,我眼也不眨地看好玉碎的全过程,那些碎片,晶莹光芒,深深炽痛我,唯有如此,才能让我残存一丝清明。
——紫禁城东墙下太医院待诊处,十八阿哥晃一晃小脑袋,笑眯眯地望着我:“小莹子,皇阿玛说要把你赏给我了!皇阿玛说了,明年八月出塞围猎我要是打到一只大老虎,就把你赏给我!……重阳节怎可不配茱萸囊,我赐你的!可以避灾!”
——太子毓庆宫练武房,十八阿哥眨巴着眼睛,指着我的补服道:“皇阿玛,这是几品的补服?为何儿臣在宫里没见人穿过?”
——康熙的乾清宫冬暖阁奔出个着正黄旗服色铠甲盔帽的小子来,一推额前遮眉,双手叉腰挺肚分脚而立,得意道:“小莹子,你看我英武吗?”
——还是东暖阁,十八阿哥脆声道:“小莹子在太医院那么久了,一定学到很多本事,能治烧伤吗?”
——热河山庄环碧岛澄光室,只穿睡衣的十八阿哥把手中那支荷花递给我:“你昨儿请假休息,没跟我去玩,十三阿哥从瑶池西王母那儿讨来了一株荷花送我,我现在赏给你!”
——双松书房,十八阿哥刚带了人举步欲行,又转过头来朝我招招手,响亮道:“小莹子,你也去!瞧我打猎!”
——万树园猎鹿场,十八阿哥将手中尚盛着小半碗鹿血的青花釉里红碗向我递来,神气道:“赏你喝!”
——和十四阿哥比完火枪当晚,十八阿哥翻身坐起,对我展开小臂膀,咕哝道:“小莹子?我刚梦到你打枪走火了!”
——篝火唱晚灯儿会上,十八阿哥响亮道:“谢皇阿玛!可是,儿子还想看小年子唱歌。”
——十八阿哥眼珠骨碌碌一转,拖我到一旁,按我坐在长凳上,站我身前笑道:“你把眼睛闭起来,我有好东西给你。”
——猎熊险境中,十八阿哥极力大叫:“十三阿哥杀了熊!十四阿哥来了!小年子快跑!”
——“小年子!”十八阿哥一把上来搂住我脖子,贴耳说给我一人听,“你不用怕!等我很快长大,我保护你!我也能像十三阿哥一样只用拳头就捶死一只大老虎!”
——凌晨被方公公叫醒,十八阿哥曲腿在榻上滚来滚去,一张小脸疼的变了形,有一声没一声地叫:“小莹子!小莹子!”
——换药时,十八阿哥小手拍床含糊道:“阿玛……我不要他……我要小莹子……”
——十八阿哥咯咯笑着,伸一对小肉掌接过花冠,又示意我把头低下来,亲手把金灿灿花冠给我套上。
我是个没什么用的人,从来不好好学本事,只会混日子,可是,十八阿哥,你叫我在你身边,我一定会在你身边,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不会再贪睡,不会再昏迷,分分秒秒我都要看着你容颜,直到你痊愈。
我抬起头,注视着十八阿哥的眼睛,就像我第一次看到他一样,我可以看到我的脸映在他瞳孔里,从未见过的清澈透明眼瞳,眼眶内的蓝色是仿佛正在拉开的纯蓝色天幕。
唯一不同的是他正在发出一个微笑:“老虎……打碎了……”
他的眉毛弯弯,眼睛弯弯,该一刹那,就好像所有病魔都在他面前黯然失色。
我拚尽余生,向他回以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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