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炉子抬进屋子,加了点煤块,扇拨热了才说:“你还是不会照顾你自己。帝京城里都是烧了炕还烧炉子,才能过得去冬。何况你住在山里呢?你出狱之后,是不是病了?若没好利索,我劝你还是另找个暖和地躲躲。”
沈凝侧头,低声说:“我记得你的话,出狱后死活都不碰‘乌香’了。戒毒活像蜕皮,但我有如重生一次,精神也不再萎靡。若将来我有所成就,嘉墨你的恩情我永远都不会忘的。”
他好像动了感情,眼中湿润。
苏韧擦手,笑道:“这是好事。青年理当‘尽忠望君恩,以古贤为戒’,万不可沉湎酒色毒赌。将来你能做到清流忠臣,我还要多谢上苍,哪里会要你感激?”
沈凝一时说不出话,打开书案旁的一个木匣子。木匣刻着连枝蝙蝠,油漆新亮,精美异常。
只听沈凝铮铮道:“做忠臣,理当死忠。跻身清流?非我志向。哲人说:‘君子群而不党,小人党而不群’。读书人本不该结党。看清流这些年的所作所为,给朝廷带来了什么好气象?光知道排斥异己,明哲保身。牺牲了应天府读书人,再牺牲翰林院同仁?不能光怪蔡党步步紧逼,清流局限于党派不争气,也是事实。我还不算君子,但知道率性而为,乃是大道。我宁死也不同流合污。”
苏韧点了点头。他咀嚼“小人党而不群”六个字,自己虽暗附蔡党,跟蔡党人也不是一心。
他不想在沈凝面前流露情绪,便转了话头:“这木盒子精致,可是江南家里带来的?”
沈凝摇头:“不是。这是家父的友人赠送的。我来寺的第一日,它就放在案上。我用它储信。前几天,翰林院掌院学士杨映先生来此寺观赏铁树,曾邂逅我。昨日派人送了这个帖子来,邀请我入‘履霜社’。我不高兴去,但找不出理由退却。我少年曾与杨掌院通信,向他讨教五经,算是有师生之谊吧。”
苏韧大感兴趣。杨映曾做过他入内阁考试的考官,为人极倨傲。履霜社是近年来士林“雅集之地”,一经入社,就身价倍增的。他的清高同事徐隐,就是成员。难道沈凝要放弃这种他人羡慕的机会?他想到这里,劝说道:“杨掌院的面子,履霜社的名声,都不该辜负。你只要抱着做诗闲游的心情去,不要想太多。考虑党不党的,反而有失洒脱,显得顽固。你刚入京,既有忧国忧民的抱负,就尽量不要得罪人。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那种帖子,我这种官吏,是一生都不能收到的。”
沈凝摇了摇头。
苏韧以为他还要反驳,他却说:“好吧,我去。到时候,嘉墨,你跟我一起参加该社,愿意吗?”
苏韧喉结一动,心思摇曳。他权衡片刻,才说:“我怎么好入社呢?不请自去,本来不礼貌。何况我不算文人雅士,也没经历过科举。我虽然努力学诗,但做的很不成体统……”
沈凝不以为然,坚持说:“你是我的好友恩人,为何不能去?我在应天府学的师友被奸臣逼死大半,你代替他们去,有何不可?清流已入末路,要改变旧风,才会有前途。从你我开始,做个尝试。放心,我会与你共同进退,拒绝你,便是拒绝我。”
沈凝说话十分认真,两眼盯着苏韧。苏韧不由自主,“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有女人的笑声传来:“苏嘉墨!你又在哪里哄人呢?”
那笑声中气十足,叫苏嘉墨三个字,更是洪亮。
沈凝吃惊,眯起眼,才看清门前那位女郎。不用说,来人正是谭香。
苏韧咳嗽一声,耳语说:“卓然,这是内人。她并没死。此话太长,以后说吧。你我在狱里的事情,内人并不知详情。”他知道沈凝极爱惜名声,因此从未和谭香说过沈吸毒等丑事。
“阿香,这是和我同牢的兄弟。沈凝,沈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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