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错》
秋来相顾尚飘蓬他知道的,她的话从来不多,却是字字都剜到他心上!她说他知道
的,她知道他知道的,可是,他却总希望他不知道,他如果不知道,
该有多好?!
泠霜长长的裙裾从黄土的冻土层里拖过,污了,脏了。
她一路行去,两边诸将纷纷避让,退开一条道来。终于站定在那里
,可以清晰地望见城楼上,那个影子。
他老了……怎么才两年的功夫,就老成了这样?!
那道千年的关隘,斑斑驳驳的城墙,一寸寸皆是被无数鲜血染过了
的,这城下的尸骸,堆起来,怕是用整座城来装,亦装不下的。
他还是站在那里,与那夜送她出关一样,几乎连位置都没有丝毫偏
差。还是那样,左手搭在剑瓆上,右手扶着城堞,身子尽量向前倾着
,似乎那样,就可以离她近一点,近一点,可以多看她一眼……
‘悲辛无限’,铁画银钩的四个字,在他的书房里,一方‘仙人博
弈’的玉山子镇着,右下角压着一只臂搁,和田玉,触手生温。她总
伸手去摸,留恋那股子柔腻感。
她总是喜欢躲在他的书房里,特别是他离开以后,外出征战。他不
在了,书房就封起来,没有人打扫,也没有人来,她躲在这里,特别
地安全,因为,没有人会找到她。
本来很温和的父亲,不知道为什么,在叔父走后,总变得非常暴戾
易怒,他很少到母亲房里来,可是每回来,几乎都没有好脸色。他一
来,母亲便会叫乳娘抱她出去,抱得远远地,不让她听见他们说的话
,不让她听见父亲砸东西的声音。
她还小的那几年,总是十分害怕,害怕看见父亲,害怕看见他那么
凶地对母亲,她幼小的心灵总是偷偷祈祷,祈祷父亲永远也不要来。
同时祈祷叔父快点回来。
父亲与母亲吵架的时候,她便跑到上房去,躲在祖母的怀里。她不
知道为什么每回祖母一见到她,就止不住地老泪纵横,一声声哀恸异
常,念叨着:“作孽啊!作孽!袁家这是作了什么孽……”
她听不懂祖母的话,只知道用小手去抹她脸上的泪。祖母是襄平王
家的郡主,二十岁才嫁给祖父。她不是祖父的原配,而是续弦。说是
襄平王想拉拢当时大权在握的祖父,才不惜委屈嫡出的郡主,嫁过来
续弦的。父亲是祖父的原配夫人生的,而叔父则是祖母生的。父亲的
生母是个出身很下等的人,因为祖父也是行伍出身,所以一开始娶的
妻子自然不会太高贵。
这些事情,全都是她稍稍大了一点之后,听府里的老嬷嬷们说的。
她们特别喜欢在冬天晌午窝在下人院里晒太阳,或者是晚上后院下了
锁,偷偷躲到厨房后堂讲府里各个主子们的事。
那时候,父亲已过了不惑之年,而叔父则才刚刚而立。两个人站在
一处,自然是要引无数人对比。她们总说父亲的相貌如何如何,叔父
的相貌如何如何,说到这个的时候,通常都会低低地叹一句‘到底不
是一个肚皮里出来的,竟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
然后便叽叽喳喳地接起话茬,有的说‘自然是不同的,也不看看那
头那个是个啥脸面身份,再看看咱们夫人是个怎样的脸面身份,精贵
体面,知书达礼,端端这一两件,二公子能不是个人中龙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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