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是见了。”明帝反倒笑了,打量了双痕一眼,“只是从前,也不见你这般锋利的嘴,今儿也是头一遭。宓儿性子柔和,甚少有过使性子的时候,人都说主仆相类,你们俩倒是有些不大像。”
双痕颇不以为然,只道:“不是奴婢锋利,只是娘娘太委屈自己罢了。”
明帝闻言一怔,待要再多问一两句,双痕却早已领着人进去,再转眸看向青灰晦暗的天色,不由恍惚出神。----或许吧,如果她还是尊贵的同晖皇后,而不是身份尴尬的皇贵妃,应该会一如猎场射箭那日,是一名飞扬骄傲的出尘女子。转念思量至此,心里愈加灰沉一些,茫茫然失了意,漫无目的一步步走下台阶。
冬日的雨天,四处景致愈发显得萧瑟。明帝踏着地上枯叶漫走,靴面上溅上些许泥水斑点,似斑斑点点暗纹印上,让人心底生出一阵阵潮腻之意。多禄见状忙招呼车辇跟上,小心翼翼问道:“皇上,不如乘辇回宫去?皇上纵使觉得不累,也该瞧瞧这双靴子上头的针线,还有皇贵妃娘娘绣的金龙呢。等会皇上回去,又该心疼了。”
明帝低头看下去,流云福地缠枝宝相纹的高靴之上,一对金龙正在破云而出,龙身矫昂、双目欲呲,针针线线密实,折出点点碎金般的耀目光芒。看得时间稍久,双目痛得似要流出泪来,不由缓缓蹲下身,只扶着额头说不出话来。好似宝镜明台碎裂,原先完满的像一轮圆月照人,此时却处处都是碎片,每一片上头都带着尖锐细刺,稍有不慎便被扎得浑身是伤,痛得入骨钻心。
“皇上?皇上……”多禄在边上等候良久,小声唤道。
“没事----”明帝深吸了一口气,撑起身摆摆手,“起驾回宫,走罢。另外,让人传贤妃过来一趟,朕有话要嘱咐她。”
多禄扶着他上了龙辇,方才转身吩咐人。众人都知皇帝心绪不好,因此传旨的小太监跑的飞快,加上锺翎宫原本就近,不消片刻便将口谕传到。
谢宜华猜不出用意,情知必有要紧之事,因此赶忙整理装束,乘着青金祥瑞托云鸾车过去。果不其然,皇帝摒退了殿内宫人,说是皇贵妃身子抱恙不适,无暇料理,因此病愈之前,六宫琐事交由贤妃协理。末了,还特意嘱咐了一句,凡事必须先请示皇贵妃的意思,经她应允之后,方才可以分派下去。
前后的话似乎有些矛盾,谢宜华领旨谢恩,回来的路上一直思量,最后方明白皇帝是不愿意声张的意思。也就是说,每一件事都需去请示皇贵妃,自己替她拿主意,外头仍以皇贵妃的名义传旨。新竹听完解释还是迷惑,因问道:“皇上今儿倒是奇怪,若说协理六宫,怎么倒把朱贵妃漏掉了?这般神神秘秘的,又是为着什么?”
“能有什么,不想让朱贵妃插手罢了。”谢宜华摆弄着白瓷盆里的文竹,其上悬了一根细线,那文竹便绵延而上,左右交织,仿似一幅绿莹莹的绣绒线屏障。举手整理半日,稍觉疲乏,于是坐下揉手道:“只是奇怪,皇上怎会突然避讳朱贵妃?那位一向都是撒娇弄痴的,在皇上跟前处处都好,别人却是一概看不顺眼。”
新竹捧着清茶过来,撇嘴道:“还不是早几年,听了那疯道士的胡言乱语,便以为自己真是做皇后的料子。眼高的谁也瞧不见,纵使在皇贵妃娘娘面前,时常也是没个尊敬的,若有什么错事,总以自己年纪轻推脱过去。”
谢宜华抿了一口茶,回忆了一会,“那道士心术不正,言语暗藏机锋,也不知是谁举荐进来的,今后不要再外面说了。”
“是,奴婢知道。”
此时将近晌午,虽有日头渐渐升至当空,却因连日下雨,并无些许暖意,倒像是一块冷冰冰的硕大圆月。谢宜华看着窗外天色,沉吟了一会,“罢了,晌午过后,皇贵妃娘娘多半要安歇的,还是下午再过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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