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灯火萧瑟，枯坐屋中的人，不止一个。远处飞驰而来的人，也不曾停歇。

    那一夜，沐远扬想了很多很多。她想起了儿时与父亲在一起的快乐时光，想起了乡间村民的朴实笑容，想起了奶奶的慈祥抚慰，大娘的温柔注视，想起了陈叔，小萍，翠儿，甚至是一花一草一树一木，都是那么的清晰，如在眼前。

    这一刻，她突然很想家，很想念那江南的山水人情，蜷膝抱住，她枕着脑袋，闭上眼，心潮起伏。

    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一年发生的事情，她也不是没有想过这一年接触的人物，如莺的热情，如燕的乖静，陈晖的不拘小节，宇文斐的温柔贴心，还有赵吉安……他们每一个人都已经被记在了脑海里。可是，她却不敢多想，不敢眷恋。她始终拽紧着自己的心，小心翼翼的不流露半点软弱和依赖，她固执的“独善其身”，保留自己的真情。

    尔虞我诈的世界里，她其实很笨。她懂得秘术，却连与人交际的能力都差得一塌糊涂，她不懂，也不想懂，害怕懂，她只是牢牢记住父亲过去说的话，不要因为秘术而被人利用。至于其他，她不会，也学不会。

    情？爱？

    这一切都是沐远扬未知的，她是女子，却从来不明白女子的心态，她的身边不曾有过年龄相仿的闺蜜，不曾有过贴心的丫鬟，她的一切，都活在这身白袍男装里，没有过半分改变。倘若她不是独女，倘若她有亲娘，倘若她从小以女儿身份长大……也许就不会如现在般茫然和迷惑了。可是没有倘若，她二十年的生命里，已经是如此长大，没有其他可能。

    她不喜欢没有把握的感觉，无法掌握的心情，就像危险的信号，她的思维判断，决不容许感情用事，更不用说左右原则。而今，心绪纷乱，正是因为知道自己的选择。

    后悔，也许将来会吧！可是哪怕遗憾再多，她的选择依旧不会变。她的理智从来不会容许鲁莽的决定，她是族长，她必须为一个家族做出最适合的决定，她不可能让自己和自己的家人，如同风雨中的小舟，在京城这样鱼龙混杂权势滔天的地方再处上哪怕是一刻钟，她决不容许。

    民不与官斗。沐家说到底也不过是民，再厉害的本领，也无法改变这个事实。沐远扬没有本事让沐家做到不被任何人颐指气使，但是，能避则避，却是她一直信奉的方式。

    纷纷乱乱想了一气，也只是在否决任何妥协的可能。沐远扬溢出一丝苦笑，心中却莫名的有些痛恨自己的清醒和理智。可是，痛恨完了，却也无可奈何。

    清明的雨雾从夜里蔓延至白天，那潮湿黏腻的湿意就像人们心中滋生的阴郁，无论怎么做也挥之不去。

    这一夜，过去的平静。这一白昼，也悄然无声。

    当那白色的身影开门出屋时，雨雾初歇，空气里还残留着青草的香味。门开的刹那，风涌起，那飞扬的青丝仿若即将散去的云烟，让人止不住想要伸手挽留。

    如莺适才坐在长廊上等候，见到沐远扬，心中莫名的突觉伤情，收拾情绪，她利落的起身行礼，却听那清冷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的说道，“安王殿下在哪里，请带我去！”

    “沐公子，请这边走！”如莺瞧着沐远扬的神情，也下意识的收敛了神色，似乎是感觉到了今日气氛的沉重，一路引去，不再搭话。

    然而，当沐远扬走在后面，远远看见那梨树下落了满地的花瓣，却仍是脚步一顿，视线无法从那些漫漫花瓣中移开。

    如莺若有所觉的回头，却见沐远扬已经抬步跟上，张了张嘴，还是忍住没有询问，转身继续向前带路。

    沐远扬依旧走在如莺身后，却不再留恋踟蹰，像是决定了一些事般踏了上去，离开，果断而绝决。

    那一地花瓣，向泥土里更深陷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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