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灯光下,这孩子长长的睫毛在他眼底投下一片阴影,浓密得像小扇子一样,又似蝴蝶振翅,不断轻轻抖动,伴随着他隐忍的低吟,令我心疼。他炭黑的剑眉紧紧皱着,在眉心挤出一道稚嫩的川字,嘴唇微张,露出半粒白牙,不断喘着粗气。
我叹了口气,目光恍恍惚惚落在他的脸庞上,然而我看的却不是他,我心里想的,是南平。
我照顾这孩子,是因为南平。
当南平说他时日无多时,我真切地感受到,我身体的一部分好似一朵鲜花迅速凋谢一般,在我面前在渐渐萎缩下去。
在那一瞬间,我知道,我是懦弱的,我无法平静地面对他的死亡。我会自责为什么不早一点回去,但是在他身边时,我还是怕了。这几天来,我一直在问自己,若是要我选择,我会选择眼睁睁看着南平一天天虚弱下去么?这种钝痛,这种亲眼见证亲人的生命一点点脱离躯壳的残忍,我真的有勇气去经历么?
阿狄只不过和我相处了一两个月的时间而已,我已见不得他受苦,看到他现在默默忍受的样子,便好似有无数小针在疯狂地进出我的心脏。
天啊,我几时变得这样软弱?也许,我害怕的是未知的未来?
也许对比之下,我宁愿阿狄是受到什么外伤,这样,他只会慢慢好转,我也不会坐在他床前,提心吊胆地想他接下来的一个时辰会是怎样。这种不得不面对未知厄运的场面,令我感到恐慌。
原来我并不是如此勇敢,原来我惧怕的东西如此之多。
我将手掌轻轻盖在他的额头上,轻轻道:“不要怕,不要怕。”
我不知道是在说给他听,还是在说给自己听。
不要怕,有我在。
我会给你温暖,一直支持你,就算谁也不肯陪着你走下去,还有我,我会一直陪着你。
如果能度过这一劫,我要回到京城,回到无月小筑,陪着南平。我会一直陪着他,即使这令我痛苦万分,我也会一直握着他的手,告诉他,不要怕,有我在,我会一直陪着你。
阿狄缓缓挣开眼睛,皱眉看着我,嗓音沙哑地抱怨:“女人,干嘛哭?我又没死。”
我从自己的世界惊醒,听到的第一句话竟然这样丧气,不由伸手拍他一掌,气:“有这么咒自己的么?你也太不讲究了,说呸呸呸!”
阿狄看着我,慢慢地咧开嘴笑了,然后听话地用低沉柔软的嗓音学舌:“呸呸呸。”
我也在略带调侃的模糊眼神中不好意思地咧嘴一笑,嘿,人老了,经历的事多了,竟然连这些乱七八糟的“讲究”都多了起来。一路走下来,心里想得越来越多的不是如何获得更多,而是如何才能失去更少。我越来越觉得,那些我已经得到的,甚至我已经习以为常的东西,才是我真正需要在乎需要珍惜的。这个世界上,任何感情任何事都不会乖乖等在原地,等着我突然发现了它们的价值,才反过头去寻找,错过就是错过了。因此我比以前更加小心谨慎,更加懂得惜福。
可是这样迷信的事情,在小孩子看来,自然便有些婆婆妈妈了。
只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我毕竟不够坚强,我怕听到这个死字。
阿狄努力睁了睁眼睛,困倦地疲惫地:“关节好热。”这孩子,竟然仍是不肯示弱,只是用了热,而不是说疼,说难受。
我咬住唇,点点头,起身,替他用毛巾冷敷。凉凉的手贴在他脸颊上,冲他微笑。
即使他闭着眼,我仍在冲他微笑,我相信他能够感觉到我对他的支持:孩子,坚持住,别管有多痛苦,坚持住。天无绝人之路,只要坚持下去,总归会有希望。
又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极轻的三声梆子响,伴着锣声,然后是打更人悠长的一声,平安无事啰
-->>(第2/4页)(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