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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古手记》

第二十四章
,现在看来已经不可取。好在附近乡里有个老二线工厂,愿意全力支持国家的考古事业,便把地下冰窖借给了他们。

    考古队大费周章,终于将石棺连同男尸一起送进了临时工作室。大伙儿如释重负,想着终于能够睡个好觉了。

    夏明若就在工厂车间里搭了个铺,后半夜失眠,琢磨着大叔和豹子应该睡着了,便爬起来去看技师们工作,结果发现楚海洋和老头也在,又怕被他们念叨,偷偷再往回走,半路上遇见林少湖。

    林少湖把头放在水龙头下冲着。

    夏明若喊他:“警察叔叔。”

    林少湖水淋淋地仰起脸来:“怎么还不睡?”

    夏明若问:“你困啦?”

    “有点,”林少湖说:“那个尸水都收集好了,可以送往北京化验。”

    “哎,叔叔,”夏明若靠在墙上笑着问他:“你怎么认识程静钧的?”

    林少湖说:“从小就认识了,上海滩上谁不知道程家。”

    “邻居?”

    “算吧,我是驻军子弟,两人住得挺近,就记得他们家的大门从来不开,偶而一回开了,我跑去看,才深切地感受到什么叫做资本家。”林少湖回忆说:“我还记得他爸爸妈妈,两人经常出现在白俄开的西餐社,穿着十分考究,但待人还是很客气的。”

    “程静钧呢?”

    “大少爷,”林少湖又笑起来:“什么都不懂,不食人间烟火,我们当时有个形容叫‘金丝鸟’,所以……”

    他顿了顿:“所以后来他被人拉去跪玻璃渣,还是很可怜的……”

    “不讲了,”林少湖说:“陈年旧事,不跟小孩子讲。”

    夏明若问:“你放他走的吧?从学校的囚室里?”

    林少湖抹掉头发上的水:“我也送他上了火车,以为他不能活着回来了。”

    “嗐!”夏明若大笑:“活得可滋润了!”

    林少湖走进了树影里,微弱的星光下看不见他的表情:“嗯。”

    他静默了半晌,大概在点烟,黑暗中亮起一点火星。

    “七五年我参加侦破培训班,有记者来采访,我和我的战友们便登了报,他大概看见了,就给我写了封信,这封信辗转到我手上时,时间已经整整过去了半年,信上没署名,而且就写了两个字:‘少湖?’,可我第一眼就知道是谁写的。”

    林少湖说:“我这个人对字迹很敏感,尤其像这种小时候练过字的。”

    他深深吸口气,声音有些抖动:“见笑了……你不知道我捧着这封信哭了多长时间,就觉得过去十几年真的没什么,在天山上踩着齐腰深的雪伐木头没什么,被关进斗室没日没夜写交代材料也没什么,重要的是程静钧还活着!他还能给我写信!”

    他真的哽咽了:“你说世界上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好的?”

    “叔叔,”夏明若善意地笑了:“喂,叔叔,别哭了,小孩子面前。”

    “胡说八道,谁哭了!”林少湖狠狠抽一下鼻子:“别出去说!”

    “我哪有那么坏!”夏明若笑道。

    “走了,不跟你胡扯,”林少湖要往地窖走,又威胁:“别出去说啊!否则我饶不了你!”

    夏明若赌咒:“向毛主席发誓。”

    林少湖要进屋,夏明若又喊住他:“叔叔,整整十五年呢……”

    林少湖回头笑了:“你学历史的,应该知道古来的道理,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既然过去了,便不值得纠缠可惜,十五年,不算什么!”

    他转过身,腰杆挺得笔直,大踏步走去。

    夏明若微笑着跟上他,钻进地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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