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萝挂着的老树枯枝,又恰在此刻摇摇欲坠了……
涔涔的汗珠从她额上渗出,牙关咬得格格作响,指甲在他掌心里越陷越深,梅季痛苦的低下头去,恨不能接下所有她正承受着的痛苦。他滚烫的身子和冰凉的锦褥从两面狠狠的挤压着她——仿佛要把她所有的痛苦都从身子里剥离出来,她一身的冷汗和着泪水,不知哪一滴汗是他的,不知哪一滴泪是她的。
她惊恐的睁着眼,目光散乱,听着他一声接一声的碎语:“雨,我送你回南京……雨,我送你回南京……”
吐着白气的的蒸汽机车,在阳春三月中向素有六朝都会之称的南京轰隆隆的驶去,间或鸣响的笛声却和这阳春三月显出不协调的哀伤来,伴着经过铁轨接缝时哒哒的声响,将车上众人的心绪也敲得杂乱无章,连列车经过的漫山美景,也无人有兴致去欣赏了。
梅季一手撑着下巴,眼光漫无目的的从窗外掠过,高高低低的村庄里偶尔飘起几丝炊烟,远处看去像是画成格子的稻田里已绿了起来。人坐在包厢里,看外边的景致,便如同一幅幅移动的景观,明明是那样的生机勃勃,他却觉不出一丝一毫的生气来。欧阳雨在对面的沙发上,背对着他睡着了,这包厢宽敞的很,那沙发原本就设计成能睡人的样式。她身上搭着一条薄薄的羊毛毯子,半截胳膊光在外头,梅季转过头来盯着她,看了半天终于叹了一口气,走上前去,把羊毛毯子拉开一些,又把她的半截膀子放进去,再把毯子拉上来给她盖严实了。
送她回南京,然后呢?他从未像现在这般不知所措——政途上的事,他脑筋只那么一转,便能拿捏个八九不离十,唯独对她,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陈理事看着他草拟的辞呈,惊讶的半天合不拢嘴:“世侄,如今流言正盛,此时递上辞呈,怕不是遂了代总统的心?”
他也只是笑笑:“我一人退下来,不是还有你们顶着么,不过是避一避锋芒——前一阵军部也太扎眼了一些,难保有些别有用心的人,想要借着这个机会,做些手脚,动不了我,只怕就要动别的地方,反为不妙。”
他只这样简单的一说,诸位叔伯顿时就明了了,如今的政府少了谁都成,唯独不能少了他这个陆军总长,内忧不断,强敌环伺,谁手里有兵,谁才能说得上话——梅季纵然是暂时隐退,直隶一系也是牢牢的抓在手里,反而是郁廷益这些人,若是被人趁着这个机会拉下马来,以后他再要插手别的部门,可也不易了,倒不如让他一人来担起如今的的矛头所向,反正……人的想法总是奇怪的,身居高位的时候,人人睁大了眼睛去瞄你的错处;等你不在的时候,又去思念你的好处——他这棵大树暂且避一避,自然有别的派系忍不住要跳出来,那时他大可稳收渔人之利……
可她呢……唯独只有她,他无计可施,毫无把握,谁知道……明天又是怎样一番境况?
南京方面会怎样“招待”他这位隐退的陆军总长?欧阳北辰如何面对自己的妹妹变成这副模样?出了直隶会不会有人意图不利于他?颜如玉的死讯传到上海去方秉仁会如何?……所有这些问题,随着专列轰隆隆的鸣响,都留在了北平,越来越远,直至不见,他只想着一件事……他们这一世,就这样相对无言了么?
包厢里靠窗的小桌上放着几篮水果,南粤的沙糖桔,闽越的灵山香荔,闽越的石硖龙眼……皆是从南方加急送来的。江北除了山东,别的地方都不宜水果种植的,这些东西自然还是南方的水土养育的好。欧阳雨一连几日水米不进,吃什么呕什么,开了药喂下去也是立时就会翻涌出来的,只有偶尔喂些南方送来的水果,她才能勉强吃下几口。丁医师隐隐约约的说是虚不受补,他当然知道丁医师说的是什么意思……她腹中那块肉是他硬生生的摘下的,而那伤痕永远不会再愈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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