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了手,接过绢巾揩干水渍。
这一餐说是早膳,其实下朝后就已早过了时候,眼下若再过一个多时辰,就要近了午间。瑞王净过手,吩咐人撤去东西,既而朝叶孤城笑道:“今日难得大哥来此,总要多待上一时,何不去暖阁里歇着,指教一番勖膺的棋艺。”
叶孤城微微抬眼,道:“也好。”
两人下了一阵棋,不觉就已到了中午。由于刚刚用过饭食,因而午间叶孤城并未再去偏厅用膳,只在东暖阁的软榻上睡了一个时辰。
醒来时,就见瑞王穿着一身宝蓝缎袍,正跪坐在一只绣垫中,面前支着张小几,上面放了一把古琴。十根修长的手指抚在弦上,奏出淙淙柔缓的音色,是安神助眠的曲调。
叶孤城睡前便已除下顶冠,只绾了简单的男子发髻,朝服亦且脱去,只穿了里面的白熟罗湖绉夹袍。此时双目睁开,伸手揭了腰间盖着的绒毯,却也并不开口打断琴音。
直至一曲方毕,瑞王才停了手,笑道:“勖膺琴艺不精,让大哥见笑。”
叶孤城看了一眼他所用的古琴,道:“不,你弹得很好。”
瑞王用手在琴身上轻拨一下,唇边浮起一抹上扬的笑意。
“大哥谬赞了。”
“这位爷,本店有桐木、老杉木、沙木、断纹木等各式材质的琴,您且细看。”
掌柜恭谨地一一介绍着每一款店中最上等的琴,京都中最大的琴行,每一具皆是精工细作,其中自然也不乏贵重有年头的古琴。
“换过。”男子低沉的声线,带着丝隐隐的清寒。
掌柜仍是满面笑容:“本店尚有一具古琴,爷若实意要,便请入里间细瞧。”
西门吹雪回来的时候,已近晚间。
走过覆雪的小径,刚刚临近园门,脚下,却忽地立住。
极清极淡的声音,如同青石久受水气浸润出的平滑,涧底寒水,湖心冷月,悠远清致,缓缓而泻。
曲声几转,宛若梅花朵朵,或如冽面寒风,或如铺霜雪,恍惚错落,清极寒绝。
琴音潺潺,仿佛误入雪园冬林,清寒透体。琴声溶溶,流水淙淙,谧致中带着肃净,却也分明笼着三分说不出的空冥。
也许这操琴之法还算不得绝顶,可那其中透着的一丝意味,又岂是单凭琴技便能奏得出来。
--旖旎温柔,嘤咛花语,娇婉莺啼,珠落玉盘,皆不过徒然。唯知此刻这一点商音流水,雪凝空涧,就这么一寸寸如冰如海,丝丝纠葛进心底。。。
音随主性。
西门吹雪立在原地,静静聆听,既而一缕风过,卷起一道梅香。
下一刻,白衣轻动,雪地之上,唯余两痕足印。
青玉作炉,其烟渺秒,簟毯为席,盘膝而坐。
琴长三尺六寸五,宽六寸,厚二寸,琴身依凤身形而制,前广后狭,宫、商、角、徵、羽,金徽玉轸,琴色赭褐,弦作泠泠,其色如玉。
琴横膝上,灯光在雪白的衣袖上流淌,手中揉扯出徵羽,如同流水淙淙。
“铮!”
倏然弦断,几点殷红的血珠现在琴身之上,一根羽弦懒懒蜷在手边。那人微微抬眼,狭长的眸底有着深沉的琥珀色,唇边掠起一丝笑意:“古人谓之偷听则弦断,眼下看来,诚不欺我。”
西门吹雪上前,并无言语,只握住对方的手掌,食指上一道伤口,仍自渗着血珠,袖口边沾染上些许,如同雪地里开着的红梅。
低首含住那指尖,口中顿时就有了一点微冷的触感,和着这人温热的血,漾起一丝咸甜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