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八凌晨,胤禛披挂了满身的雪回来,眼底青黑得像要窝陷进去。我扶着他坐在床边脱了靴子,才拿着温热湿巾擦到脸上,手被握住,冰凉得疼入骨缝。
“换身衣裳,我让高无庸送你去畅春园。”
“我?现在?”
“对,皇阿玛要你去见驾。”
抓紧巾布点点头,听见他又嘱了一句,“这个时候皇阿玛不宣,我们都进不去,你自己小心。上回那个宫女还记得么?若是有事就找她,有话带给我也跟她讲。”
“好。”应了一声站起身,没两步被他旋着身子抱进怀里。胸口仍是冰凉,摩着脸颊的精致丝绣像针像刀,一划一个口子,融化的雪没半点温暖,心跳都感应不到,却烫得真实。
我拍着他的背说了句没事,不知是指康熙还是我,心里越沉越像轻松,所有一切都将不再如迷雾般看不透,终要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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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躺在床上,一帏明黄色的帐子下,面色苍白隐隐泛着青,虚闭双眼,瘦削的脸颊竟有些浮肿之象。
我心里一抽跪在房间正中,小声请安后听见李德全的轻声通禀。即使同在一室,仍要通禀,不知他听到没有。
这种面色我曾见过,将死之人……当年,我忘了很多,怕是记也记不起多少,只这情景清晰如昨。病榻,亲人,生离,死别。那时的我还小,被吓到了,即使亲如母亲仍会害怕这样一张了无生气的脸,如今想起,竟觉得痛,心如刀绞。
回光返照?
康熙仰靠着软垫微微坐起些,挥了手要李德全退出门去。
挪着膝盖跪到床前脚塌下。他的手就垂在床边,青筋浮在布满褶皱的手背上,再不是弘晖那里见到的慈爱祖父。抻了被角盖住手臂,低头看脚塌上精致的紫檀木雕花纹,祥云,随风聚散,云卷云舒,帝王才能蹬于其上。
“老四对你好么?”
不明其意,点头称好。
“朕对你好么?”
“好。”
“那你告诉朕,是不是大限已至。”
惊恐抬头,忙又低下,“臣媳不敢,也不知。”
“那你可知道朕会把这皇位交给谁?”
讶然抬眼,他竟睁大双眼看着我,烛光一闪,睿智,恍如当年。
“臣媳不敢妄自揣测,诸位兄弟皆有才之士,皇阿玛心中必有定数。”
“你希望是谁?”
男人比女人固执,有权的男人更是,病人更是。
“回皇阿玛话,人有私心,人人都愿自家好,臣媳亦然。只是皇位非同儿戏,也非一家之小事,不由女人之意,而且……做皇帝太辛苦,做明君更是,臣媳不盼。”
“辛苦,六十一年……朕自八岁登基,谁曾对朕说过一句辛苦。”康熙叹了一声,幽幽然的长,金黄锦被下的手动了动,“起来吧。”
我仰了头看他,腿脚皆酸,忍了忍轻声回道:“谢皇阿玛,臣媳还是跪着说话,臣媳不累。”
康熙唇边扯了丝虚弱的笑,又往软垫里陷了陷,我伸手推厚垫子跪回来,听到他极轻地问询,“你家侧福晋几个月身孕了?”
往小腿上坐了些,心里默算,“快四个月了。”
“你对她们也不错。”
“还好。她们是四爷的女人,子嗣也是四爷的。”
“也是朕的,是这天下的。”
我应了声是低下头,想起他那句皇家多子多富贵。
“这江山交给哪个,怕是这么多年争下来……朕都清楚。”
“兄弟,朕也有。皇家从来不缺兄弟,莫说异母,就是一母同胞,这情份也越走越淡。也许,朕做得不够好,只是身在皇家,身不由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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