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根发还绕在他的手指上,只剩半根,他用另一手很轻易地捋下,掌儿一摊,随风零落到夜色弥漫的庭院中。
他眼儿一敛,盖住的是如月光般优美流动的东西,清冷,还是寂寞?
他再次睁开,什么都没有了,掉进心里尘封住了,还是,被他决然地也抛去夜色里了?
我看得顶难过,突然冲动地说,“可是,要知道,我并没有后悔嫁于你。”
在宫里,最难得说到的就是一个“嫁”字与一个“娶”字,为妃为嫔,不过是为奴罢了。寻常人家最触动心弦,惹人遐思的字眼,在这里值不得一个钱。
可是他并没有抓住我的语病,许若没有听到,也许若,听到了根本不在乎。
他愤愤转身,离开的背影依然玉立长身,丰神俊朗,奇怪,我僵直了脖子怎么看,都没看出那同样僵直的背影里贮存了志得意满的味道,怎么,他都把我这样了,遂了心愿了,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刚刚静稳未动的半扇殿门,突然颤了颤,不知从什么斜旮旯里窜出几个小太监,虽弓背弯腰,可屁颠十足地对他迎了上去,簇拥着他坐进帝辇,火般来,风般去了。
嘿,真服了他们。
他刚刚说得急了,竟没发觉他不知何时忘用了那个“朕”字,那个普天之下只有他用得起的字,我之所以不去提醒他的理由,是因为我喜欢他对我用“你我”二字,不像帝与后,而像……民间真正的夫妻。
我伸出右手,摘了桌上的花灯罩,又伸出左手,挑了挑渐趋委顿的火焰,可巧,桌面上还摆着我白日里翻阅的黄历,我翻到今天的日子——
五月十六,黄道吉日,诸事可行。
哦,怪不得!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偌大的皇城大大小小的殿堂宫室,传遍了这样一个消息。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玉皇后入宫半年以来,随意张扬,举止专由,不治后宫,姿仪不能服众,特令,立即迁出端仪殿,禁足浣漱堂。钦赐,谢恩!”
呸,我谢你个头个恩!
其它的五条六条七零八碎的罪责我不知道,可是,我到今天才明白,在宫里,“随意”一样也可以成为罪!
不争,就是一种罪过。我是不是明白得太晚了?
所以——,我谢你个头!
——五月十六,绕指柔,记“我被逐出端仪殿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