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不改色,情绪未动,再怎么心内翻腾,五味杂陈,脸上依然掀不动四两肉,肃穆地愣愣地望着前方,耳旁却飞速划过司礼太监一声又一声尖锐不可当的报名。后来很久才想,可惜了,今后要成为“姐妹”的,竟然一个名字也没记住。
我依然排在一班鱼贯行进的秀女行列里。
我的后台再怎么大,按照宫礼,我依然要经过这么一道程序。我的前面和后面,再也不成为秀丽佳人了,一个个与乡野村妇,民间姑婆没什么两样,长舌得很。许是都念过几年书,比寻常村妇更厉害一倍的是她们的目光,这一个个早就在奢靡骄矜的生活中养成了——不动声色用目光杀人的习惯。那一双双美妙不可言的眼睛里,或是讥嘲,或是厌恶,或是怜悯,或是践踏。我走在第一列第一个,她们仿佛怕碰着什么脏东西,后一个离开我整整五大步远。司礼太监劝了几遍,这后面一个娇小玲珑的女孩硬是怯生生不敢踏前一步。我朝她们看了一圈,心里又有一个结论:这个皇帝,注定会很可怜。
我们踏过七星桥,穿过回雁廊,经过芜蘅亭,绕过翠微湖,我们已经进入后宫第一殿芳萃宫了。内里隔了几个小暖阁,我这第一列便进入第一间,前头穿过一道帘幕,就是待选的主厅堂。
司礼太监一挥手,一躬身,说,“各位小主随便坐,稍事休息,便要面圣了。”
累死我了,还面圣呢,这会子就算给我碗剩面,我都吃。
反正众女都不理会我,我也懒得与她们搭碴儿。我目光一转,在这个精致小屋里瞄了一圈,选了近在眼前的一张锦椅,坐了过去。
一个中等身材的身影于我之前抢了过来,斜旮旯里硬生生挤了我一下,一屁股坐落,转过螓首,微抬下巴,乌黑晶亮的眼珠一瞬不瞬地看着我,目内流光暗转,也不知在得意喜庆着什么。
我知道,在宫里,她这个动作,叫下马威。
我当然也不能平白让她威了去,我话不多,喜严肃,可脾气也躁得很,虽然待会溜达一圈要回家,从此与她们两不相见,可该摆的架势还得端。只是我还没来得及发飙,身侧就擦过一个高高亭亭的影子,不知用了什么香料,体味好闻得很。我虽不喜女孩家香香粉粉的东西,可,耸鼻夸张一嗅,真的好闻得很。
一个同样好听的声音,之所以中我的意,是因为这声音端正平稳得很,不娇不唣不闹不躁。这好闻好听的姑娘对椅子上的姑娘说,“妍容妹妹好调皮,又坐了其他姐姐的椅子了,来,到这儿来吧,姐姐让给你……”
椅子姑娘骄蛮倔强,偏头喊着,“芳菲姐姐,我才不要!”
她偏头对着我身旁的好闻姑娘,神色酣然,圆圆的眼睛,粉扑扑的脸颊,小女儿娇态十足。那声“不要”却是冲我喊的,声音尖刺,执拗无礼,将我鄙视到底。
我摇摇头,我都这把年纪了,没这个性子没这份力与一个十几岁的女娃儿争执,就把她看作秀珠的女儿平日里吵着问我要糖吃的样子,她撒她的娇,我把她当小孩子看,也就一点儿气都没有了。
我笑着说,“你坐吧。”
许是我笑着也不够好看,椅子姑娘瞪直眼睛看了我好一会,珍珠般的贝齿蹭着下嘴唇来回咬了咬,脸庞涨得很红,久久闷闷地憋出一句,“谁稀罕!”
她走了出去,站到好闻姑娘的身旁,撇了我这个老夜叉,与他人说笑了。
我朝那个方向看过去,正碰着好闻姑娘的眼睛,那眼里在对我笑,仿佛很真诚。我没有回应,我知道,在宫里,再怎么感怀,也不能随便笑,况且我的年纪也不是活在狗身上的,我,不再天真!
司礼太监一掀帘子,“太后娘娘,皇上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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