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鼻中察觉到一股清爽酣澈的气味,是他的,还是只是这厅中曼妙着的燃香。
这感觉,仿若自家后院我自凿的池塘里,每逢春来,总喜在泥地里种上几拔青荇,然后我伏着塘边的假石,半个身子横映在水面,看荇草卷着芯子在水里招摇,嘴里就会咂开优柔幸福的味道。
这个男人,给我送来草尖带露的味道。
对于干净好闻的男人,我一向不排斥。
也不知为啥,我心底散了雾,不觉亮开了几分明色。
我低头,看到他双手之间握着一柄如意——这是我朝“帝选后”的象征。
我的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手心冒着冷汗,货真价实。
我之所以起鸡皮疙瘩的另一个原因,是——
他一步挨近我,轻轻地吐纳呼吸。他袍袖一落,哪有这么巧,正好碰触到我的袖口,他手指一伸,哪有这么巧,正好碰触到我的手背。我的腕口到掌心,指根到指尖,迅速绵延上一串汗珠。他整只手掌突然覆上我的手,麻麻烫烫糙糙砺砺中,竟发现他有一双很不像帝王的手,不娇贵不柔嫩,像童年也练过强身的武艺,五个指根下倒有四丛茧子。掌心还有一点,不似茧不是疤,被他磨磨蹭蹭,占尽便宜后,我才恍然,那是一颗痣。他的掌心,有痣。以往的我喜好浪漫,对于痣这种东西,总是想象成珍珠贝壳里的一粒沙,在幽闭的空间里静守过千千岁岁,流尽浑身的血,沙才能变成珍珠,美好的总是要用残酷的代价换来。总认为痣是软的,方华臂上也有痣,经我一触,他总咯咯地笑。可,皇帝手中的痣,硬硬的,承受了沧桑,历练过辛苦似的,我不自觉地点了一点,他却不笑,反而——他的拇指,对准我的虎口,大力一捏!
我这把可怜的老骨头呦!
几不可闻的,我终于听到了他的一声笑,泛滥浮浪,顶不像帝王之笑。
由此明白,先前他对我传来的温热,是我想得过于完满。
我愤愤磨牙,不敢太重,怕被他听见,我的骨头还被他捏着呢!
他却撒了手,没等我看清,已将那柄如意往我怀里一塞。
敢情皇帝会摸骨,莫不是刚才一捏,瞅准了我有皇后之相,这么轻率地作了决定。
他朗声说道,“朕选完了。”
也许是对我说的,也许是对太后说的,也许是对满堂说的。
我可以听到他话音有涩。
太后怕是会觉察到他的淡漠。
而满堂,并不在他心上。
我之所以中选,可以有很多条原因,不论如何,没有一条是写着“合君意”。
真要当皇后,我也是个儿戏的皇后。
所以今天,他用这种儿戏的方式选了我。
递给我如意的一瞬,他没有退路,我也没有。本来应该自怜的我,却莫名可怜起他来。
他在气太后,怨太后,还是有什么把柄落着了太后?
我不会瞎猜,在宫里,这是“母子”之间常有的事。
这才知晓他的那颗掌心痣,原来里面裹着的是名叫“复杂”的东西。
又想起,我今儿瞧了皇上的脚,瞥了皇上的膝,摸了皇上的手,就是没看见皇上的脸。掐指算算,我的人生中一直错过着什么,就算胸有成竹地计算好了,还是会错过什么……
我依稀记得今早翻过的黄历——
十一月十三,冬至,宜出行,嫁娶。
哦,怪不得!
下次记住了,要下定决心干成某件事,一定不能找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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