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淡,门外扫进的三丝风,就将之拂干了,整个灯火辉明的松风阁中,只我一人瞧见,骇异非常,烙了心底一块烫。
他缓缓抬头,拂开了发丝,让我瞧见他的脸——左眼下深刻着一团红记,映入肌理,天然不去,形状弯弯,像盈亮不足的新月。浅浅的,要到近处,如我现在这般,才看得清楚。可是这样天生的标记,却给这样一位本来清俊静美的青年,涂上一层阴霾,圈圈苦涩,绕来绕去,最终注入双目,成了拒人于千里的冷漠卓绝。
玦,可佩戴的玉器,半环形,有缺口。
我的心里紧着一阵难受,看四爷蹲在我面前,手往前伸来,伸来,仿佛想扶我起来。
我耳朵一尖,又听到身后一阵椅子的磨擦声,也不知是谁,紧赶也着要过来。
也许是他,也许为我,也许全都不是。
我什么都顾不得了,快快说了一句,“皇上,容臣妾小退更衣。”头也不回,就出了松风阁。
往端仪殿的方向,明月之夜,魅影梢头,流连着独特的景色,再走前一点,便是畅音阁和潋滟湾,左手里却有一片树林,叶未出,枝杈疏落,横斜夜幕,无可名状的寂寥与凄清。我脚步一绊,趔趄一冲,前方一圈黑黑圆圆,原来是一口井。
我手按胸口,心突突地跳得厉害,忽然想起傍晚时与二红的对话,一掏怀中,荷包依旧,只是未写字,埋了也没意义。上前一步,脚尖一颤,踢了踢井栏,踏地软软,似踩着一物,瞪目细瞧,也是一个荷包。旧了,仿佛颠簸过很长的岁月,脏了,也不知在井边屈服了多久,是无意掉落,还是,有人特意埋之……
我捡起荷包,细细簌簌,内里有物,拉出一看,也是信笺,已然心惊,再等展开——
“清风不解意,明月不相识。”
我呀了一声,双脚一软,再也站不住了,心内空空,惶惶惑惑,到底不知该何去何从。
莫不是这首歌引人,我怕是会在这个枯林凉地上,呆滞一夜了。
有人在唱着我喜欢的《如花似玉》,唱歌的显然不是二红。
附近能住人的地方,也只有畅音阁了。
定了方向,我神志混沌,脚步歪歪,走了过去。
圆月下的畅音阁,格外奇俊秀丽,檐角一串铃,闻风奏音,合着泠泠沥沥的月辉,雕琢出似清韵江南般的锦绣无双。
畅音阁规模不大,小楼一座,被半个潋滟湾圈住,若然从高处望它,必生凌空看风景的雅致,却不知,也许小楼中亦有人在端望看风景的你。
我从没来过,住的虽近,却没那份心情。听闻面前的潋滟湾有一道独特的浮桥,今夜的湾湾流水,之于我也有一种独特的意义。我几乎是瞠目结舌,悚心悚肺地看着——飘摇在浮桥中央的一条白影,瘦削纤弱得很,不胜晚风,摇摇欲坠,看得人的心弦也随她一松一紧,一松一紧,命丝儿亦吓得去了几分。
走得近点,眼前浮现出一个临风下凡的魅影仙姿,仿若黑发绾髻,不饰妆佩,贴着长长亭亭的身子,是一袭薄纱羽衣裙,在宫中,我从未见过,清奇美妙得很,只是太冷,这样的时节,这样的月夜,太冷太冷,而她,竟未觉得冷。
走得再近点,罩在由空而来的斜辉里的这个影子,手一上一下,往嘴里送着东西,我的嘴张得再大,舌伸得再出,也不知道,她究竟在吃着什么东西?
我这人很奇怪,往往一害怕,出了冷汗,身上其他感觉器官就会特别敏锐,这会子没有耸鼻,有一抹冷香袭来,淡淡的,却沁入心脾。
我想,一天之内,两次闻到同样味道的异香,决不是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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