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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岁千秋(一个皇后的随笔)》

第十七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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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更锣响,我嘱咐宫婢们开门敞殿。很欢喜启明前的那幕迷离景,不愿错过,我便慢慢踱来前庭。身后缭绕着一圈又一圈小女们的侧目惊诧,对我很不理解。这季节,本到处是庭院阔,槐香盛,日气蒸腾初夏展的景致,可我选择一天里这么赶早的时辰,在殿前台阶上站立良久,自是有些凉。我,才不愿回屋添衣呢。我低头,抿嘴浅笑,目色许若优柔,满泻在双手,将它们平举出去,任由袖口一圈纱边,妩媚在晨风里。我深深明白,要将自己的人生酿成一瓮甘冽醇厚的陈年酱,一定不能忘记在大段大段的热烈浓艳中,加入滴滴清明。所有人都不明白,我为何偏偏成了阖宫最起早的妃嫔,因为,我必须寻一个晨间的角落,掂出过往,鸡婆地将岁月分分类,到底成一半为海水,一半为火焰。我笑,莫非我也终将半生热烈,半生寂寞。这么独自往来,我便养成“胡思乱想”的习惯,即便在这个将明未明的时刻,对着身上一件薄薄的中衣,白色,柔曼,软滑,是前日针织馆送来的,在我之下所有上品阶的妃嫔,亦是人人一件,显然在宫里流行开了,我想多了,所以害怕——这种袖口缀边的款式,出自脂香宫廷。一定很讽刺了,我们的国家统治占领了她们的国家,她们的服饰装扮却抚慰了我们宫廷里一干女子寂寥沉恹的心。一定很好笑了,一个国家是没有办法永远统治另一个国家的,任何的两样事物在一起圈久了,根本无法辨别哪个融合了哪个,哪个湮灭了哪个。人与人之间,亦复如是。

      不知,明灏,呵,可否明白这个道理,许若有数,所以不愿再掀起战争。

      不知,明玦,呵,可否明白这个道理,许若有数,所以对菀菀无可奈何。

      不知,明玥,呵,可否明白这个道理,许若有数,所以处处表演浮浪肤浅。

      不知,方华,呵,可否明白这个道理,许若有数,所以再不出现我面前。

      不知,我自己,可否明白这个道理,明知故犯,所以陷了解不开的结。

      我静立在平台,关目睁耳,深深明白,原本眼里看来污秽的东西,用耳朵去听,将过滤掉一切杂芜,掉进心中,便是漫漫澄澈。我心底些微惊战,不知何时也有这等嗜好了——我慢慢抬头,仰面朝天,脸庞温柔,被细心地擦过几缕微风,额前刘海动,绕在眉眼间,竟落了两瓣好看的弧。我不用耸鼻,用心呼吸,满口满腔的清芬芳香,我啊,在深深地,深深地呼吸。

      然后,我慢慢睁开眼,巧了,左眼团住一个将起的日,右眼抱别一只即没的月,日月之间,洒遍细碎的星,合着晨间节拍,也在慢慢疏淡开去。

      我的手沿着襟口探进,握住那个藏了很久的荷包,不敢随便乱放,这么弱小的东西,被利用得好,一样可以成为“杀人”的武器。

      我将头拨下,视线平铺,赫然发现,我的前面,台阶下,匍匐了两个人。

      一个是太监,另一个,也是太监。

      两个一般年岁一般低眉一般拢目一般恭谨一般不动声色。

      两个分庭而立,左跪右伏,彼此目色不交流,可见平日就没有任何交情。

      右面这个天青色宫服,颜色明媚,日子过得极致,频频有新衣,左面这个也是天青色宫服,洗刷多次,晦暗模糊,日子并不如意,便默守旧衣。

      两人持两盘,朝我平稳端举。右面这盘紫玉雕琢,满满一幅良辰美景图,上披锦红绸面,富贵堂皇。左面这盘乌木衬底,空空寞寞没有修饰样,上覆泥黄粗布,不干不净。

      两人两盘,许若刚刚悄然掩进,许若等了好久。

      我细看,终于认出其中一个。右面这位宫袍底边,缀了一圈海浪浮珠的花纹图案,和明灏身边最得宠的张德公公穿着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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