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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她叫丑奴儿。我怎么看她怎么漂亮,于是对她周身上下都好奇起来。
每天早中晚的饭菜是她收作好送来的,手艺恰是不错,略点花样,味儿细腻,适合做给姑娘吃,连最刁嘴儿的也能咂摸到这份情韵,不好意思挑剔。每天也是她配好时辰进来打扫屋子,步声儿悄悄,举手儿款款,呼息儿暖暖,感觉踅进来的并不是一个人儿,而是一只腼腆乖巧的小虫子。经她抹过的门沿,窗扉,桌面,床根,一般干净,并不沾得一丝一毫霉味恹味了。我喜欢得紧,开始多想,她是否以往也这么静静安安地服侍过另一位姑娘?这个山里小庄,曾几何的年月,是否真种下过另一丛温柔?无论如何,一个女孩子家能养成这么细致含韵的照顾他人的习惯,就是一份难得。
我对她有好感,不是因了她的丹凤妙目,杨柳细腰,而是凭着她内里的别样可爱。
这个青蓝午后,空气不骄也不躁,山里日月,格外生香,香中巧带三分凉,淡淡又恬恬。我坐在陋室中央,端看前头丑奴儿擦窗,在我房里已绵延了三个时辰,并没有走的意思。她动作小小娇娇,似演在夏风里的一首歌,条条调调,倒是可以当成帘子窗前挂,一夜回味着,甜蜜到天亮。外头倒实在是亮,可凝望那个疏懒的大太阳久了,倒于那灿烂团团中发现到一点一点的小泽光晕,像喝干酒缸里的酒后,还能于底部看到倒映成辉的滩滩莹绿。
她真是有本事,似乎,摘下天头云朵儿的一小块末梢,粘到抹布底下,当成皂角泡沫儿使,那窗棱条子便纤尘不染。事实上是——我定睛细瞧,她正将抹布甩落肩头,弯腰俯身,从脚边边的盆子里,端上一个壶口半坯的破花瓶,瓶中一株细草,绿尖子颤颤,抖开盈盈的光,讨人欢喜的模样。她孩子气地拿指尖往叶面上一蹭,那瓣瓣片片像姑娘害羞般,参差拢敛在一处了。瞧着念着,我的心弦儿也被撩拨得麻麻痒痒的,很想过去摸一摸的时候,她已把它在窗台上放好了,让人不忍心去打扰那一层暗淡的美。她仍背影朝我,整个上半身冲出窗口,蕴在日光下,两边肩臂像斜下披纱,薄薄冥冥,引人遐思。
想和她好好说一回话。
我清嗓子,咽下不应有的沉闷,唤这样的人那样一个名字,是一种委屈。
“丑,丑奴儿吧……”
她身子一动,几若不可察觉,渺渺颤颤,到底从阳光下退了进来,朝我走近。
她并不说话,倒毫无扭捏地坐下,在我对面,也不看我,许是生疏,许是懒怠,许是潺潺,许是……别的理由。
她手中仍是捏着抹布,似乎到哪儿都是习惯,这会子无处安放,只是在手指间一昧转着捻着,像其他闺阁姑娘把玩她们的针线。
我笑了,心情轻轻的,也像被天头的白云擦过。
我问道,“身是何座山?”
她回答,“龙须山。”
我滋滋一声叹,裹在喉口,并不给她听到,要不然她会怪我的大惊小怪。
我又问,“山里有何景?”
她点头,“紫竹林。”
“哦……”一刻一室里,只我恍然,仿佛采了院里墙角的狗尾巴草,拿那尖梢子撩了我的心儿瓣瓣,想笑又笑不出,想哭也不能够,尴尬得难受。
我又问,“林中可藏人?”
她摇头,“林中只一坡。”
“坡上有什么?”
“两只羊。”
“哈!”
“还是我养的。”她紧加了一句。
我大笑,她却撇撇唇,兴儿不高,三分寥落,又将手划来划去,那抹布在我桌面来回又走过几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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