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睁眼,手探向空无一物的旁侧。
在万籁无声间,谢启彻底清醒了,在黑暗中胸口开始闷痛起来,他知道这儿就离家不远了,于是他无法再等待下去,潦草收拾了行李——他随身携带的东西本来就不多。
这儿的山并不算高,只是密,一路细枝横道,树根如网,那些盘结在一起的树根无比苍老嶙峋,白日不显恶态,就在这种万籁沉寂到底的夜晚里开始狞恶起来,随着山风张牙舞爪,筋骨尽露,林间偶尔会有唧唧虫鸣,带着某种律动感,一时沉寂无声,一时又像约定好一般噪声鼓动起来,大网一样盖顶而来,谢启提着灯笼慢慢往东走,并不感觉恐惧,他经历过死亡,就知道这些活着的东西其实并不可怕。
谢启被什么硬实的东西绊了一下,踉跄向前扑去,他吃痛叫了声,很快又捡起灯笼又爬了起来,他回头一照,发现那是一块磨得很平的石块,他再把灯笼提高了点,看见一座七尺长的隆起的小土坟,原来绊住他的不是冒出的树根,而是倒地的墓碑。
碑上有几行字,红漆已掉,只能借着笼中微光看个大概。
谢启倾前了身体,中邪了一样用手拨开了碑上的泥土。
庆熙十一年六月生
庆和十四年八月殁
他呆呆的跪在地上,不是被吓到,而是脑间一片空白,而这几行字雷鸣闪电一样劈亮了他的身体,轰轰作响,然后整个筋络一瞬间扭曲在一起。
死亡——这才是真的死亡,两行,十六个字。
谢启脑子里有根一直绷着的弦啪的一声断裂开来,如悬臂上的石块终于轰然倒塌,他开始徒然无益的哭泣,嚎啕大哭,他也不理解自己为何这个时候才有力气宣泄出不甘,怨愤,茫然,无助,就连青年离开的那天他都没有这样失态过,无法理解,他匍匐在地上,像呕出剩下的生命一样嘶吼起来。
在没有力气再继续下去后,因为疲于挣扎,他就靠在墓边上,在一片野草杂林间,谢启看到那点零星的红色小果实就落在矮丛上,小巧而鲜嫩,明艳而闪烁。
这是他家乡极为常见的一种树,可以长到一丈多高,叶子像小小重叠的羽毛,初夏会看出白色的小花,每年重阳节时爬山登高,他总会将其配戴在身避邪消灾。
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谢启低声念了出声,讷讷的用衣袖抹干了眼泪,从泥地里爬起踮起脚从茱萸树上摘下一节枝叶,轻轻放到那块墓碑旁。
回到镇上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落日时分,日轮横陈在远方,愈沉愈深,灰烬一样的暗红色笼罩了整个小镇,青石板路上明暗相交,一半是光一般是影,街上人行稀少,店铺都已打烊,只剩下屋檐底那些小小的竹凳,远方传来隐悠清绵的风铃声,眼前的路茫茫无边,与历史等长,又似梦的延长,屋檐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淡淡的光影,他踩着这些一步一步向前,就像十多年前自己逃离这里一样,他又回来了。
沿着镇上那条最宽的青石路一直往前走,就是他谢家。
谢启十岁的时候数过,从街头一步一步走回家,要两千一百步。
在日轮西沉而去,霞光映满半个天空的时候,谢启终于停伫在了路的尽头。
谢府大门就在眼前,他看着那儿,脸颊渐湿。
石阶上坐着的人慢慢站了起来,静静的看向他,夕阳染红了青年的脸侧,正如他们初初相识时一般。
“我履约来了,可是你怎么那么迟才回家呢?”
“谢启?”
“谢启……”
从不敢绝望,但也不敢奢望,他不敢相信命运会这般厚待于他。
“我……我回来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