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他一回,胡七刚醒便拉着他的手,肝啊肉啊地哭过一通,再含着泪教训他:“先是把屋里人都给散了,又去了趟落霞就病成了这副样子!娘知道你定是想定下来了!也好,之前都说你命硬才耽误了正经姻缘,现在找个外乡的姑娘却也不赖。只不知你看上了哪家姑娘?——便是之前定过亲也不妨的,只要你们和和睦睦地过你们的小日子,纵使模样脾气什么的差些娘也认了!只求你别再如此吓唬娘!”
胡七苦笑摇头:“没有的事,娘别瞎想,不过是回来路上出了些意外。”
的确是意外。他爱她,她爱他,便是最不该发生的意外了吧!
“……好在,现在一切都过去了。”他垂下眼睛,接过丫鬟递来的药汁,只吹了吹便一饮而尽。
老太太笑着取笑他:“侄女都要出嫁的人了,喝个药还这么费劲,瞧瞧,眼睛都红了!”
他垂着头强笑,可不是么,他早就老了,她还正年轻。
后来,他再没听说过裴家的事。
再后来,他接到了惠儿的飞鸽传书:胡七,我要成亲了,六月初十。
他还是去了,但他没有上山,只没出息地窝在轿子里,手里抚着一尊小小的玉像。
玉像是他自己雕的,惠儿俏皮的笑脸盈亮透光。
山上喜乐声声,隐约飘到山脚。胡七胸口仿佛被掏空了一般,这么热的天气,他却觉着冷。
他蓦然想起凤儿和喜官成亲时,微醺的他抱着惠儿坐在后院秋千上,轻轻摇晃,满园桂花香。
惠儿闷闷地玩着手指,撅着嘴巴抱怨:“表哥说,以后凤儿姐姐要他做啥,他就做啥,定不会叫她受半点委屈。”
胡七呵呵地笑:“喜官是个好孩子。”
“可是……我也想要一个只听我话的人。”惠儿苦恼地捧着脸蛋,晃着脚一个个数过去,“爹只听娘的话,大舅听舅妈的,林叔叔听林姨的,满哥儿和全哥儿镇日只知道疯跑,灵儿和绯儿又都还小……”她甩甩小手,不数了。既连自己的四个弟弟妹妹都已经数了出来,想必后面也再没什么人选。
胡七怜爱地收紧手臂:“惠儿有干爹啊,干爹不是一直听你的话?干爹也没让你受半点委屈呀。”
惠儿扬起脸,绽出一个大大的笑:“嗯,我最喜欢干爹,干爹最好了!”
胡七用羊脂玉一般的修长手指拢了拢惠儿额前的碎发,狐狸眼里满是温柔:“干爹自然最好。”
秋千摇曳,胡七怀里抱着个软软的小身体,心中无限温柔满足。
喜乐之后是震天的炮竹声,当炮竹渐歇,便有阵阵送亲的唢呐声由远及近,最终又由近及远。胡七慢慢垂下头:新娘子下山了,他的惠儿……走了。
斯人已去,他却不想离开。
惠儿刚刚过了十七岁的生日,都说女大十八变,不知她现在长成了什么样子?也许,她已经脱去了之前任性稚气的模样,变得如她娘亲一般恬静温柔了吧?
他手上加力,上好的和田玉触手生温,此时在他手心里渥得滚烫。
突然轿帘一掀,惠儿夹着一个包裹挤了进来。
胡七一惊,那座玉像登时无声无息地顺着衣摆的褶皱滑了下去。
惠儿伸手替他捡了起来,又笑眯眯地凑到他脸旁,如小兽一般蹭了蹭:“狐狸,我来了。”
胡七愣愣地看着她,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不是……嫁人了么?”
“今天嫁人的是我家新认下的义女凌铛,我什么时候嫁人,却要问你啦。”她趁他尚未反应过来,便生生在他身边挤了个地方坐下,嘴边笑出了两个浅浅的梨涡,“狐狸,带我回昭岭吧。”
说着又要往他身上凑,两手如儿时那般老实不客气地往他腰间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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