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的大小商号成百上千,各有主营,像是广顺经营茶,瑞祥主花木。每间商号也各有管事和掌柜。京城云家的十位管事,便管理着这些商号。
大理邓川县,是桂江的发源地,沿岸层峦耸翠,崖峭谷幽,盛产寒兰。但峭壁上的寒兰凌霜冒寒吐芳,挪到温房叫匠人一番栽培就变得畏热又怕冷,十分娇气。今次瑞祥的这条货船,已在运河上停了五日,一船寒兰的命运委实堪忧,是以,一到广陵,我便提议即刻去纠纷现场。
云栖岸却执意要先去云府。
我痛快地顺了他的意。
广陵的云宅同各地的云宅一样,门匾上都不悬“云府”二字,而是另择雅名。
我抬头望着眼前这一座“莲花府邸”,觉得牙有些酸。
江州地处南国,此季还能开出一池两池莲花,但到了广陵这里,便十分规矩地开着一丛丛金秋月桂。
云栖岸的莲花府邸里,连绵着十里残荷,在秋风白波中颤巍巍地摇曳。
“你觉得,怎么样?”他笑容满面地将我望着,白衣似也叫风吹起涟漪。
我高兴地道:“这个淤泥底下的莲藕,是红花藕、白花藕、还是麻花藕?是九孔还是七孔的?这么大一片,怕是吃不完的。”
云栖岸依然笑着,“你爱吃那一种?”
我道:“我吃惯的是七孔雪藕。我爹……”
“桂花糯米藕是不是?”他柔声道,望向我眼中,“用白糖和饴糖掺着桂花烧制的糖浆浇上去,放凉了入口。”
我道:“嗯。”
云栖岸含笑道:“那我们,现在就去尝尝。”
我跟着笑,“不晓得广陵的厨子做的地道否。”
他笑而不语。
我又看了荷塘一眼,道:“其实我更想吃莲蓬……就这么摘下来剥着吃,绿皮还能套在手指尖上玩儿。”
他还是笑而不语。
花厅里摆了一桌席,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坐下来。
云栖岸递给我一双筷子。
我踌躇地举筷。
我爱吃长鱼,离开邰阳的这三年,见着馆子有这道菜的都要点,但每一回都叫自己失望。因为我将长鱼记成了过去摘星楼的孙师傅做的那个滋味,对着任何一盘长鱼,便不由得都将它想象成是那个滋味。
失望得多了,我才悟出,吃东西忌讳心存幻想。
现在眼前的几十个盘子里的,除了当中一圈长鱼席,其他的也全是我从小就爱吃的。很难不心存幻想。
云栖岸率先夹了一筷蝴蝶片。我也忍不住夹了一筷。
吃到嘴里,我呆住了。
炒软兜,炝虎尾,大烧马鞍桥,煨脐门……我都一样样吃过去,云栖岸眸光浅浅地看着我。
“孙师傅一直在停云楼,我虽早就想调他过来,但……也知道你爱吃孙师傅的手艺。他若一直跟着,容易叫人猜到一二。”
云栖岸的声音,轻又缓,“这三年,委屈你了。”
我呛了一口饭,急道:“一丝也不委屈。你给的工钱,十分厚道,我有的吃有的住,还能不叫人捉住,便十分好了。”
云栖岸没说话,一顿饭却不停给我夹菜。
饭后,我一个人摸到莲花府邸的厨房。
灶台旁仅有的那一个人瞧见我,放下摘到一半的韭菜叶,站起来,又扑通一声跪到地上,双手抱着拳,哽咽出声:“小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