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思秦脸色竟是忽然红润起来,不复方才痛苦神色,拉住沈浣,极轻道:“阿浣……你、你必让我自、自裁……我、我就不等你开、开口了……记得,别、别……别当我是你兄弟……”
沈浣看着他那完整衣袂,但觉胸口痛得厉害,仿佛这匕首刺得不是他得胸口,而是自己的胸口。
他不要她当他做兄弟,他自己却不肯割袍断义。
无论他做了何事,到死,却还都当她是昔年乱军之中向他尴尬一笑的少年,当她做兄弟,可语信念,可托生死。
“你放心……我会命人将你们原来那处院子重建,将你与你妹妹葬在彼处。待得查出凶手,定然正法……带到你妹妹坟前祭她!”
戴思秦轻轻摇头,“不、不要……她胆子……胆子最、最小……会吓坏了她……你每年记得……给她烧些花灯……她最、最喜欢……那个……”
沈浣重重点头,“好,一定。每年我给阿竹买陶偶之时,便一定记得给她买花灯。”
戴思秦一口气吐出,眼神已经涣散,顿了又顿。沈浣却忽觉的手被戴思秦握住,背着旁人,一掌纸笺被塞入她手中。
沈浣不明其意,却紧紧握住,忽而之间,只觉得怀中之人力道猛然一泄,再无气息。
鲜血染透白衣,落在地面,浸入给这经年战火,早已血入三尺的土地之中。
众将一片肃然,每一个人都被这短短一瞬的变故惊得哑然。
忽而之间,右侧的罗鸿排众而出,取下头盔,腾地一下,单膝跪在戴思秦之前,闭目垂首,静默无言。
沈浣皇集重伤以后不能归营,他一个根基未稳的少年将军,能在兵败之际坐稳颍州三军,戴思秦尽心竭力辅佐,可谓首功。若非有他,只怕颍州军马早已溃散。
贺穹随即排众而出,同样取下头盔,单膝着地,虎目含泪,拱手一礼。
淮安退守,他与沈浣当场闹翻,淮安战后,无论如何也不敢前去升帐应卯。是戴思秦苦口婆心劝他良久,方始得他不再有心结。
随即陆陆续续,将校之中一一而出,单膝着地行礼。这大帐之中,竟有半数将校戴思秦曾与其有所交情。眨眼之间,跪倒一片。
沈浣颓然跪在地上,手中紧紧握着戴思秦的衣袂,痛入骨髓,眼角泪水却偏偏掉不下来半分。一时之间,流年错乱。危城乱军之中的清如秋风朗如秋月,十年征战之中的白衣卿相素扇流云,以及方才转瞬之间的割襟裂袂血染青锋,十余年间一幕幕往昔,凌乱琐碎,却又猛然拥挤上来,回荡不去。
元军将颍州军重火兵械全数劫走,兵临城下便是转眼之事。鹿邑行营危如累卵,二十万人半入虎口,丝毫耽搁不得。沈浣几乎咬断银牙,才在不停回转的往事片段当中起得身来。只是她已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冷静命人收敛戴思秦尸首,是如何稳稳的坐定在中军主帅案后一一商议应敌之事,是如何将一道道将令吩咐下去调兵布防,冷静淡定的仿佛方才何事都没有发生一般,唯余左手狠狠握住,指甲刺入掌心,鲜血满手,犹未发现。
三军主帅,她有多在乎这二十万兄弟性命,就得有多断义绝情。
诸将神色肃然,无一相违,当即领命一一而去。百万元军再前,四十五门将军炮在后,被生生卸去两臂的颍州军危如累卵,早已顾不得军中文臣之首的戴中军竟是元人卧底细作这一事实,极快的束甲集结,整装待命。
大帐之中,只剩沈浣,萧策,与俞莲舟。
萧策虽然担忧沈浣,却要急往蕲黄军调兵相援,耽搁不得。当下拍了拍神思不属的沈浣的肩,随即向俞莲舟一拱手。
俞莲舟了然点头,萧策当下便疾步而去。
这厢沈浣竟似有些恍惚,目光游移不定,只懵懵懂懂的出了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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