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过去,看着一本翻开了的书册下,压着的小笺。
白兰熏过的香气,一如往昔。泛着微光的纸笺,上头深重有力的字迹,字字入心。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
征夫怀远路,起视夜何其?
参辰皆已没,去去从此辞。
行役在战场,相见未有期。
握手一长叹,泪为生别滋。
努力爱春华,莫忘欢乐时。”
跟着他的笔画,一一念出声来。他点灯沉香的怅然,夜色下,提笔长叹。
哽咽着,我看着他熟悉的字迹,仿佛看见了昨晚,当我睡下之时,他独自起身,找出了纸笔,一个人静静落字的孤单。
苏武的,《留别妻》。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想起昨夜里,与他温柔的缠绵。他轻柔的指尖,他柔情的喘息,他一举一动里,透出的深情……可他怎么忍心,不让我看着他远行——
“征夫怀远路,起视夜何其?参辰皆已没,去去从此辞。”是否昨日的星夜里,他也独自一人,看着我睡去的身影,频频望天,看着天色渐亮,想到今日里,彼此的别离——
“参辰皆已没,去去从此辞。行役在战场,相见未有期。握手一长叹,泪为生别滋。努力爱春华,莫忘欢乐时——”
“等我回来。”
眼泪,落在了浓墨之上,化开了纸间的离愁。他没有写下最后那句诗,他说,等我回来。
最后那一句诗,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我看着床边,仍旧袅袅升着的青烟,不只平日里的热暖,还带着隐隐的暗香。心里,这才明白了过来。原来,他早就安排好了。他的床边的暖炉里,放下了安神的药散。
看着床榻前,轻纱飘渺的帷幔,他假寐的用心,昨夜里,不知究竟是我要令他心安,还是他仍旧在一昧为我。而我,竟然真的以为他已经入眠……
转眼,看着桌子上,翻开了的那章书页。上头的谦谦音律,和着音调,带着他当年,初次心动的用心。
《诗经•卷耳》。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置彼周行。
陟彼崔嵬,我马虺颓。我姑酌彼金罍,维以不永怀。
陟彼高岗,我马玄黄。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
陟彼砠矣,我马瘏矣!我仆痡矣,云何吁矣。”
无论千山万水,我只候你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