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我觉得应该给他留个念想,更何况角度、采光或神情捕捉上,我这张照得都很不错。不过当面给的可能性不高,尤其是当着疑神疑鬼的珍嫔。思来想去,也只有那儿了。
入了秋,夜里常起风。明月当空,照着花鸟鱼虫的睡颜;秋风无边,吹皱了琉璃吹皱了草。大地万物,尘归于尘土归土,何其平静。我蹑手蹑脚地走过他们的酣梦,在黑暗中绕开假石,只想赶紧放完东西。不知怎的,心头突突跳个不停,“夜路走多了,总会遇见鬼的”这句话老在耳边打转转。
远远见着「摛藻堂」静僻如旧。路上我已经想好,把照片夹放在那儿。若将来谁能找着,那真就是看上帝的意思了。至于‘他’,要是在那儿就说两句。没在?没在不是更好吗,呵。
迈入门槛的刹那,不知从哪里涌上来几个粗壮的婆子围住我,四周灯火齐明,使我清清楚楚看见永和宫瑾嫔坐在浮碧亭里。小青、小黑从旁而立,像在看嫌疑犯一样审视我。很明显,我被套住了。小黑邀功似的对瑾嫔说:
“早先奴婢就觉着不对劲,总觉着哪里不对劲。放灯那日奴婢留了个心眼,见白姑姑神色仓惶地开溜就悄悄跟了上去,嘿!还真捉着了影。只可惜那夜没看清对方的模样,更没能抓他们个现行。奴婢唯恐打草惊蛇,只敢禀报娘娘。今日得老天爷的眷顾,总算没白费工夫。一切都请娘娘定夺。”
瑾嫔微微颔首,说:“难为墨姑姑心思缜密,忠于职守。天网恢恢,倘若真有作奸犯科之事,本宫一定秉公处置。”
有嬷嬷踹门而入,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里。她们扫荡了一圈后退出来大叫:“娘娘,没见着人呀!”
他不在。得亏他不在。
我暗暗怪自己大意,没感觉出被跟踪了。但听出小黑她们并不晓得对方是宜仙。快速地盘算一遍形势,好就好在她们没有证据,不是说捉贼要拿脏、捉奸要成双,我孤家寡人的怕什么。权衡利弊,我说没有啊,什么作奸犯科的事呀。
“主子面前甭揣着明白装糊涂!”小青指着我的鼻子,“倘若不是不可见人的事儿,大半夜的你上这儿做什么!”
“青姑姑大半夜的不也上这儿来了。”我耍了句贫嘴,结结实实地挨了打。宫女不讲究打脸,嬷嬷打我的膀子,‘梆梆梆’得打到骨头,疼啊。
“白姑姑是聪明人,何必非受这皮肉之痛不可呢。”瑾嫔说。小黑要套我的词:“小白,不是我说,那夜亲亲热热地放河灯,今夜又不知跑到什么地方,这要查下去可是了不得的。倒不如趁紧说出来,没准捞一个「宽大处理」哩。”
我突然想,她们不是好奇我「失踪」上哪儿去了吗,那我就露个破绽,瑾嫔肯定明白什么叫「兹事体大」。于是半推半就地把那张照片甩出来,它悠悠地在空中盘旋着,夺住所有人的目光。小黑来一招‘猴子捞月’,再‘麻姑献寿’,小心翼翼地拿给瑾嫔看。
一、二、三,我心里默数。瑾嫔迅速地把相片收进宽大的袖口,不自然地清了清喉咙:“夜已深了,此事明日再理。青儿,回宫。”
“主子!那她该怎么处置?”
“也回宫,”瑾嫔不甘心地说,“其他人休得多加盘问,等明日再说!”
更深露重。小黑没法审我,套词么又无功而返,憋着口气用了阴招:把茶水打翻、弄湿我的被褥。我心平气和地披了件月白色的斗篷出门,抱膝坐在屋前的台阶上。相片拖得了一时,保不了我一世。我突然想起“山西街着的火”,右眼皮狠狠地跳个不停。别慌,别慌,轮匝肌的抽动而已,不能迷信。又想,「摛藻堂」去不得了。去不得也好。去得了一时去不了一世。
我蜷成一个球,把脸藏在膝间,听自己的心跳。不知不觉睡着了。
然后老清老早被吵醒了。册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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