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舞的花丛,慢慢的,又变成一张网,结着凝露,等待猎物被缠。
有时,韶华甚至觉得,与旺姆大婶生活在一起的这个简单少女,不过是自己臆想出来的幻境,心甘情愿身陷这样的纠缠与模糊,也只是为了他们眼中纯粹的善良与虔诚,一直是韶华认为的——理所当然的世界。
也不记得什么时辰睡下的,生活一简单,很多事都可以随心所欲。第二天,当韶华迷迷糊糊睁眼,从窗户射入的阳光还不太强烈,微微的一点,带着黎明的温暖,柔柔将人唤醒。
起得不晚,整条街却寂寂无声,推门看出去,街道蜿蜒的曲线在眼底伸展,家家户户的五色幡在清晨的微风里摇晃,如同欲海的浪波,轻柔,却始终如一。静,几乎能听见风声轻柔带过,拂面,扬起发丝,空气里有清甜的淡香。
韶华深深吸了口气,肆无忌惮在街边伸懒腰,左右扭动,活络筋骨。整个拉萨城几乎都空了,连八十多岁的老阿奶都会拄着拐杖去朝拜哲蚌寺的巨幅唐卡,留下一个空城,仿佛只为韶华而设。
柔和的清晨的光照在佛祖身上,也照在韶华眼里,她的面容渐渐舒展开来,如同一朵慢慢打开的花苞,周身沐浴在风与阳光当中,被雕琢成金银镶边的雕像,活了过来,美丽脱俗。
侧耳细听,似乎能听见那幅巨大的唐卡哗啦哗啦被放下展开的声音,还有藏民们叩拜时衣角在悉悉索索。其实何至于此?隔着二十里地呢,就算听见,也不过是风穿集市的呼呼声,还有韶华自己的呼吸,安静的,却又悠长——在这么一个特殊的节日,连心中茫然无依的韶华,也可以如拉萨城般祥和。
不知怎么,韶华突然想起那首歌:
白色,陌生的街
凛冽的风,模糊了一切
……
虽然情绪完全不对,她还是开始哼唱,断断续续,与那曲调倒甚相符。想她初来时……初来时什么样儿?她竟不记得,一觉醒来,她就变成300年前的韶华,被旺姆大婶收留了;再睡一觉,她又是自闭忧郁的韶华,为文理分班伤透了脑筋。
庄生一夜梦蝶,已至分不清彼我。何况韶华,夜夜穿梭,就如同世间有两个自己,有时感受这一个,有时感受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人生,没有将韶华撕裂,反而让她无法发泄的情绪终于还有出口可逃。
大门敝开着,韶华坐在门后看门框里那一方蓝天,渐渐深了、透明了,偶有几丝云,白得发青。这情景也存在于另一个韶华身上,只是没那些鸽子笼隔着,天空是完整的一片,她的视线可以无限延伸下去,不断的,没有终点。
再往下看,就是翻飞的五色幡,白、蓝、红……眯着眼,闻着酒肆里的酒香,很快,便有些醉意。继续往下看,是街道的另一头,不长的街,冷清清的没人,韶华兴奋得几乎想叫出来,末了,也只变成一味的傻笑。再往下呢?她的目光顺着思维又低了些,恍惚一个人影……人影?韶华心里一凛,定睛瞧过去,那不是影,就是人!
静静的,站在五米开外,含笑看着她。很年轻英俊的一张脸,不知为何,却有些看不清,许是逆光?!
不及细想,她连忙从座中跳起,抬手遮阳,他一步步走近,端得高大,身材欣长,带笑,眼眸深处却如深潭般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