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皆是权势相制。”
乍听这话,桑结嘉措脸上,竟浮现出几丝不易察觉的欣慰,然而只是一瞬,他又恢复了以往的严厉与冷酷。侧身走向窗边,窗外可见布达拉宫外挑的飞檐、高翘的屋角,屋檐下的墙面饰有鎏金铜饰所制吉祥八宝,那浓重的色彩,一笔笔,全如自己殷切厚沉的期望。而如今,那愿望还远吗?
“权势相制,并非藏蒙两家,噶尔丹死后,策旺阿拉布坦手握准噶尔大权。格鲁派与准噶尔之间素来和睦,但策旺用心险恶,为人乖滑,不可不防。且大皇帝对准噶尔心存疑虑,又不愿硕特蒙古部一支独大,几番权衡,如今局势不明,大皇帝未必肯明表其态。”
“那便借丹增□汗去世之由,除去和硕蒙古部在此方势力,岂不几全其美?”仓央嘉措急步上前,还欲陈述根由,却见第悉抬手止道:“上世尊者一心想缔造佛域,令众生有所庇护。然其心愿宏大,并非朝夕能至。眼下局势复杂,轻举妄动,只会图增大皇帝对上师的不满之情,且上师年纪过轻,所学尚浅,未有成就。既便冒然而进,终难实现上世尊者遗愿。唯今之计,上师需虔心学问,以图精进,佛法人法,俱可服众,方为我等主动之机。”
话说到这儿,桑结嘉措回身看向六世活佛,后者看向远处,眼中,慢慢浮现飘渺之色。
“上师……”
“出家之人,入世之事……本就相悖。若为普渡众生,亦免不了这些杀伐争斗,敢问第悉,学问再精深,又有何用?”
“有何用处?”桑结嘉措厉声反诘,悲痛道:“上师乃观音尊者化身,藏域众生所托,若无精深佛法,以何服人?又有何威望震服各方‘施主’,令大皇帝心之所向?”
“纵然精通佛法,俗世纷杂,又如何能够避免争斗杀伐?如何能令世人皆渡?”仓央嘉措说时坐向一旁,神色慢慢落漠,唯有纠结的眉心,似乎仍在挣扎。
殿内无声,然二人心绪复杂,桑结嘉措心内更是五味杂陈,又痛又恨,急语道:“自十年前与上师结缘,算来已久,我只当上师灵气通透,学问精进,疏料只得小乘之意,未通大乘之法,若令上辈尊者得知,亦未免心灰意懒。”
“小乘之意?”
“小乘者,渡己而已;唯大乘佛法,可渡众生。往昔地藏菩萨发下宏愿——地狱未空,誓不成佛。上师既通出世之理,当明出世原为入世,修行只为众生。若无地藏菩萨心怀天下之胸襟。又谈何渡化之说?如此,岂非有负上代尊者所望?”
一番话,语重心长,桑结嘉措目中甚至蕴着泪光。然而当他转身看向座中的六世活佛,后者似乎听若妄闻,只看向窗外,双目茫然。半晌,方冷冷道:“第悉乃上辈心腹之人,精通佛法人伦,既然如此,却又为何身穿袈裟,蓄养‘主母’?这岂非……”
话未完,桑结嘉措脸色一沉,还欲说什么,又不便与仓央嘉措当面争执,终拂袖而去。唯留下六世活佛淡然的笑声、困惑的神情,仿佛追着早已步出灵塔殿的桑结嘉措,一刻也未放松。
真的,那些教义经典,那些传奇故事,有什么能够解释复杂的人心?有什么能够指引众人的超脱?世俗的路与修佛的路原来也是一样的,一样的,充满了迂回与矛盾,充满了坎坷与波折,总是在将要到达的前一刻,突然变幻了方向,一切,又要重头琢磨、重头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