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来的点滴心绪。
她简直不敢相信,以她那浅尝辄止、肤浅表面的古文知识,会和一个汉语并不熟练的藏族谈及诗词。
也许几千年来的浩浩历史就静静淌在每个中国人的血液里,当有一天突然触及,才发现是骨肉相连的融合,不需要解释,不需要民族相同,甚至不需要刻意领会,就能感受其中点滴,是数千年光阴磨就的融合。而他用藏语一一吟唱的民歌小调,朴质原始,就像这雪域纯粹的空气一般,不掺一点世俗纷杂,叙述着人世间最本真的情感——爱了,恨了,消失了,或者又……重现了。
“烟轻雨小,望里青难了。一缕断虹垂树杪,又是乱山残照。凭高目断征途,暮云千里平芜。日夜河流东下,锦书应托双鱼。”
高原的天,说暗就暗了,仿佛只是一首词的功夫,远处的天空已燃起火红的云彩,光线黯淡而又灿烂,映在小满眼中,是如血般凄美的残阳。宕桑旺波一顿,轻笑道:“这该是纳兰性德的《清平乐》吧?”
“你知道?”
“相国之后,文武双全,二十二岁就赐进士出身,为大皇帝身边一等侍卫。这等风云人物,天下谁人不知?只可惜英年早逝,只留下这些哀惋之词供人凭吊。”说着一顿,继而道:“人是满人,作诗写词倒像汉人,黏糊起来没完没了。”
“黏糊?后人评价其词‘以自然之眼观物,以自然之舌言情,此由初入中原未染汉人风气,故能真切如此,北宋以来,一人而已。’你倒说他像汉人?”小满高声反诘,把自个儿才学到的那点点知识全盘托出,倒忘了作这番评论的“后人”——王国维,于现在还没出生。
果然,宕桑旺波轻笑道:“后人是谁?不会是你吧?你说话直白倒像藏人,哪里能说出这样对仗公正的话语。”
小满皱了皱眉,心底有些不悦——他什么都懂,连她不懂的诗词他都一清二楚,连她的遣词造句都心知肚明,还说什么学汉语?不由反驳,“你嫌他的黏糊,不如自己也做几首,你们一个满、一个藏,若都成了诗人,岂不流传千古?”
宕桑旺波倒也不恼,只挑眉看向她,玩笑道:“纳兰有儿时相好,又有夫妻比翼,生离死别,如飞鸟失林,自然有所感言。我有什么?能写出这样软绵绵的‘好’词?”
“是啊,你什么都没有,只有锦衣玉食、无忧前程,行动有人伺候,为人放浪不羁,你是什么都没有,是因为你什么都没失去过……”小满说得起劲儿,倒不曾留意宕桑旺波的眼神一黯,面色即阴沉起来,猛然起身欲走,又乍地站定在那儿,点头道:“好你个外乡人,当真什么话都敢说?”
火烧云退到天边最远,变作细细的一线,头顶这方天空,换作墨蓝色的澄透,早现的小星,已出现在天空一角,散发着此刻尚且微弱的光。
不知怎地,小满也不知道怕,她的身影与那苍劲的树干融在一起,侧面,是小巧精致的鼻尖与微微掘起的嘴唇,偶尔有晚风拂面,丝丝发梢便在她额际面颊跳动。
“什么都没有,才是一张空白的纸,有机会写,有机会画……诗以言志,你怎么就敢肯定,你以后不会写这样‘软绵绵的好词’,又或者是其他豪情壮志的篇章?”
宕桑旺波的目光看向那道优美的剪影,唇边,不经意浮现一丝不易查觉的淡笑。他们中间隔着透明的空气,隔着脉脉有酥油茶香的衣香,隔着一些不了解与了解,倒像挣脱不开似的,被暮色密密罩笼在一起。
“你说,汉语是形象字,缺一个两个并不打紧?”
“嗯。”
“我倒要瞧瞧,这样的文字后头,有怎样的文化?如果有一天,佛超度了世间一间苦难,人心,是否也如这文化一般能是到永生?”他字字句句说着,还不待说完,已转身离开了。
-->>(第2/3页)(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