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许是觉得无关紧要,压低些声音道:“阿妈这次让我去拉萨,不是说正赶上尊者授戒,沾些福报吗。”
果然,是这事儿。小满紧闭了呼吸,生怕听漏一句。攥紧的拳头里全是汗,终于要有仓央嘉措的消息了,却分不清是怕,还是期待。
“阿妈哪里晓得那天的授戒典仪隆重开场,却落个不了了之的下场。”
“什么不了了之?你把话说清楚,别跟你阿妈绕弯子。”农妇嗔了一句,那青年啧啧叹道:“都道是好事,谁知尊者不但拒受比丘戒,还请□大师收回之前授予的沙弥戒,这不是大事是什么?”
话音刚落,小满不由低呼一声,母子二人都看向她,却见小满脸色苍白,神情惊恐,接着问道:“为何要收回沙弥戒?”
“这~”青年尚未答,小满自言自语,“收回沙弥戒,还算出家人吗?”
“说得正是这理儿啊,尊者是观音菩萨化身,藏民世代供奉景仰的活佛,岂有活佛不是出家人的?”
“罪过罪过,贡波,这话说不得,尊者,更议论不得。”农妇说时跪地,口中念念有词祷告道:“佛祖,原谅我儿口无遮拦。”
“阿妈,这怎么能算口无遮拦?这是事实啊。”
“事实?好好的比丘戒不授就说不通,好好的沙弥戒怎么也要收回?”农妇犹自不信,追问道:“京里不是有钦差来了吗?尊者若真这么做,有何道理?”
有何道理?历史,有多少人知道真相,真相都掺杂在传说里,半真半假,变作流传百世的传奇。便是当下,贡波神秘兮兮向农妇道:“阿妈,拉萨城里都说尊者与吉祥天女相恋,贪恋红尘,因此不愿授戒。”
说一句,农妇念一句佛,听完整句,她张大了嘴,简直不知如何反应。
又是吉祥天女,小满皱眉,正欲偷偷离开,贡波继续道:“自授戒大典后,□大师将尊者困于宫中,且听闻第悉下了严令,要将牢中重犯尽数投入虫坑。”
重犯?小满心中咯噔一下,心里的迷雾慢慢散了,前因后果联想起来,倒比从前任何一日都清楚。再顾不得贡波添油加醋兀自说着城中之事,小满背起行囊,转身冲向屋外,飞跨上马,驾的一声,扬鞭而去。
“玛吉阿米,那边不是门隅,那头是拉萨!”那农妇追上几步,扯着噪门喊,哪里听得见,风展开四蹄,犹如生翅,飞扬起来了,小满耳边唯余呼呼的风声。
“阿妈~”贡波也走上前,望着那一路向拉萨城方向的扬尘,皱眉道:“我还听说,尊者的吉祥天女,就叫玛吉阿米。”
……
传说里的人,如昙花一现,乍然消失在远方;传说里的故事,却愈演愈烈,在人们之间口口相传,就像,像层层开叠的莲花,开不败人世曼妙的美丽。
布达拉宫,与平日有些不同。所有的僧兵都持械待令,所有的宫奴都谨慎小心,所有拉萨各大寺的主持都聚集在此,不许擅自离开,所有宫中大臣都日夜议事,以防风云突变,而所有的死囚,皆被投往暗无天日的地牢,在那儿,连一丝阳光也看不见,有的,只是无尽的黑暗,比地狱还要凄惨恐怖的哭嚎。
地狱,也是六道之一;地狱众鬼,也是有情众生。情,让人参悟成佛,也让人堕落变鬼。但不知,这其中的苦乐,究竟谁才能体证……
却巴日日坐于黑牢内,心中,反而平静了,合掌念佛,佛便在眼前;闭目修德,光明就会升现在心中。
牵挂的人如放飞的风筝,随风,飞过山岗,远到看不见,但有一线在手中,便已踏实。小满应该已经远离拉萨了吧,当他听到宫内的汉女私逃时,不由笑了,身体的苦迫渐渐远离,内心的澄明浮出水面,但其实,他也逃不过有情的困惑,只是在那一天,突然有如释重负的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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