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以为然,这里的气候相对温和,原始森林苍莽无边,浓绿色的山间,偶尔点缀浪漫的山花……真的不太像我印象里的西藏那样贫脊,但这里不是江南,没有江南的脂粉气,没有江南的繁华似锦,没有江南的富庶繁荣,这里是浑然天成的,不沾半分人世气息,苍茫的天、连绵的山、深不可测的大峡谷,人在其中,除了微小,还能感觉到什么呢?
我看了一眼身旁含笑的宕桑旺波,不由道:“要看江南,来这儿干嘛?不如就去江南。”
他扬眉,从未有过的英挺,就像一个猎手晴亮的目光,与从前那么不同。“江南太远,但有一天,我们会到的。”
我抿嘴笑了笑,提起裙摆,弯腰冲着酥油茶。眼角的余光扫出去,抹布蹲在木屋后面,伺机扑向门外偶尔路过的小鸡仔,惊得小鸡扑腾着细小的翅膀叽叽乱叫,抹布心满意足,舔了舔爪上的毛,喉咙里发出咕噜几声,继续躲到门后玩它的捉迷藏游戏;风在旷野里吃草,有时候远得只能看见一个点,但吹响口哨,它就会飞奔而来,身后带起的微尘,轻扬扬荡开,像一层纱雾;还有小喇嘛多吉,他的头发长出来了,又黑又密,做起活来儿,麻利得不像只有十岁的孩子……
这里不是江南啊,这里就像,像传说中的香巴拉——原始而又甜蜜。
回头冲宕桑旺波展颜,恰好对上他带笑的眸子。“不是江南,好过江南,对吧?”
他扬眉问我,那样坦然的笑,灿烂得如同阳光,在这样低矮的茅舍里,竟明媚得让人突然有些想哭。
不是江南,塞过江南。我曾经到过的江南,已经很遥远了,那些高楼林立的城市、车水马车的街道,还有眼花缭乱的广告,一闪一闪的在脑中一晃而过;我曾经住过的拉萨,现在也那样遥远,同在一片蓝天下,八廓街上的集市、来往的马队,还有旺姆阿婶家浓浓的酒香,幽幽传来,似是而非……
眼下,我只剩下那一世、那一年、那一天,在藏域的雪顿节,巨大的佛相被铺陈在巨石上,趁着朝阳第一缕光,佛相被缓缓展开,佛陀的脸,俯视着众生,意味深长;佛陀的目光,将他带到我身边,隔着千山万水,也隔不断那天带着慈悲的阳光,洒下来,一直洒进生命里。
他是众生的活佛吗?布达拉宫高高在上的少主?不,如今,他只是我的宕桑旺波而已,风波似乎暂停了,我们隔居世外,真仿佛,一生一世、生生世世,已虚度在这样美好的光阴里,一晃已是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