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愧疚,“小满,若不是我……”
“若不是你……”我以指堵住了他的嘴,声音竟变得柔和了,如春日的溪水,不冷也不浑。“若没遇到你,我还懵懂不知世故,轻浮不通人情,空落落的只是个空壳子。”
“臭皮囊?”他笑着接口,将我拥入怀中,不知是否幻觉,我似乎听见他的叹息,那怀抱温暖依旧,但我发觉,我贪恋的,其实不是这样的温暖,而是他的心跳,强而有力,一下一下,跳在我心头,合而为一了,仿佛永远不会分离。
屋外,风开始转凉了,不知不觉,秋已近。抹布眯开一条眼缝,懒洋洋打量着四处啄虫的小鸡,打了个哈欠,又继续窝在柴堆里打盹。桃树开始落叶,纷纷扬扬,像一场场急雨,迫不及待下一场轮回的开始。
从那天起,中原,变作我们两人的一场梦。我有些期待前世的家乡,而在宕桑旺波心中,神山圣湖背后的世界,还笼罩着一层神秘的光芒。然而离开没有想像中快,我们与这世外桃源的缘份竟越结越深——一个病人痊愈之前,又有数个病人前来就医,偶尔空闲,诺布又会和村中的少年前来辩法论经。真奇怪,宕桑旺波明明不是僧人,他们却仍要叫他“上师”。有时候想想,真的就像前世注定一样,他的佛缘,在离开布达拉宫之后,反而日益彰显,像池中绽放的莲花,一朵朵,透着佛法的睿智。
山中岁月,静好无忧。一日也同一世,一世便是一日。
我越发喜欢诗经里那句了,“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每次念起,心底总宁静得出奇,连一丝涟漪也无,只有风声,呼呼在耳边而过,伴随着树叶沙沙作响,生命,仿佛变成无数细微的因子,在尘世中飞扬,每一个因,结成无数的果,一段段展开来,像光一样灿烂。
秋末,冬的气息已近,我适应不了山区早凉的气候,早早穿上皮袄皮靴。外头的空气凉了,秋风萧瑟,站在院门口望出去,整个山谷,色彩斑斓。黄的叶在风中飞舞,映衬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微光;小溪的水重又变得清澈,波光粼粼,璀璨夺目;山凹里,时有云絮飞来,丝丝缕缕,时聚时散……
这实在是一年里最好的时光,我喜欢骑着风,在高山草甸间飞奔,秋高气爽,阳光明媚,往事离我们很远,而生活终于离我们这样近,近到以为就在其中了,伸出手,却又好象那些云飞云散,一时飘挪,令人喟叹。
入冬前的一天,诺布独自上山,与我们一道到溪边拾柴。一路无话,满腹心事。我瞅了宕桑旺波一眼,他的眉心似也微蹩着,却并不开口,眸里,反衬着溪水的亮光,看不出悲喜。
“上师,您要走了吗?”诺布突然问,我心下一惊,侧目看去,诺布的眼中带着不舍。
宕桑旺波笑而不答,摸了摸诺布的光脑门儿,向他道:“我教你时刻观察自己眼下的呼吸,你却时刻关注不曾发生的未来。”
“上师,可您迟早是要走的对吧?而现在,自入秋以来,各地开始抓壮丁以充兵力,我听说凡十五岁以上在家男子,皆被抓走。这样一来,寺里出家的小喇嘛一时巨增。难不成要打仗?”
“诺布~”宕桑旺波似乎看了看坐在圆石上玩水的我,摇头道:“一定是弄错了,如今大清上下太平,和谁打?”
“和拉藏汗啊……”一语即出,诺布下意识四下里张望,这才压低声音继续道:“上师,您不知道,据传,六世尊者早就不在宫内,而拉藏汗为独揽大权,私立尊者。第悉与之恶斗,迟早兵戎相见。大清或许没有战事,但藏域却未必能太平如初。”
难怪,难怪最近上山伐柴打猎的年青人少了许多。若是往年,入冬前,总有年青壮力结伴上山捕猎,以备冬日所需。这眼瞧着第一场雪不远了,却只见妇孺到林间觅些浆果。我不细想,却原来,山下早已乱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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