怔,俯低身,就这么居高临下看着我。那天的黎明,光线昏暗,阴沉沉的天,一切都灰蒙蒙看不真切,但他的样子却格外清晰——深刻的五官、分明的轮廓,还有目中坚定的神情,深深刻在我脑中,与布达拉宫六世尊者的唐卡合二为一,无论那画像换作谁,我心中尊者的形象,永远都定格成那天黎明他的样子。
“吉仁,出家人,为何出家?”
“为天下苍生。”我急而应道,生怕才疏学浅,令尊者耻笑。而他,果然笑了,只是那笑容,并没有嘲讽。
“苍生在哪儿?”
“在……”
“在世间。”尊者接口,刹那时,我的心底乍明乍亮。
“驾……”他催马前行,我呆愣在原地,看着他挺直的脊背就要消失在不远处,猛地又追上几步,隔着中间越来越远的距离,高声问道:“那女主人怎么办?”
风似乎停住了脚步,驻足在那儿,片刻,尊者扬声道:“告诉她,有一天,我会回到她身边的。”
有一天吗?是哪一天呢?
不知在原地呆了多久,一直到尊者走远了,一直到风的脚步声消失殆尽,一直到天光大亮,我这才收拾心情,一步步朝家而返。家,没有尊者的地方,是家吗?摇头,恍惚间,又回到我们逃亡的过去,四处躲着追兵,四处躲着风闻,跑遍整个藏域,又绕回这块流放之地……仿佛还在昨日,想想已是无数日升月落。
就这么分别了?一时间,泪流满面。
一路走,一路哭,离家近一步,离尊者就远一步。泪眼模糊,我无法认清脚下的路,但尊者的话似乎还在耳边响起,“出家人,为何出家?”
那一瞬,我突然明白了,当初他为何离开布达拉宫,而现在,又为何要下山阻止士兵与山民的冲动。或许,活佛与佛的不同之处,正在于身在红尘,不能够完全置身事外。
若如此,那解脱又是什么呢?如果佛陀心怀众生,纵然得证佛果,又谈什么解脱?如果解脱只为个人超乎生死轮回,那毕生的修行,究竟有多大意义?
无明,无明,依然是无明。众生皆被困在无明当中,我甚至觉得,连佛也参不透某些玄机。
一路哭,一路被风吹干了眼泪。冷的寒风吹在眼底,渐渐的,悲伤的眼睛也流不出泪了,我只是习惯的朝家的方向走去,然而,谁能告诉我,下一步究竟在哪儿?尊者此去,又将会是怎样的祸福相依?还有家中的女主人,将怎样面对这样的别离?
我不敢想,想也想不出结果,就这么一步一捱,家也将近了,远远的,能瞧见堆着雪的屋顶,仿佛,还有一丝炊烟升起。
胡乱抹了抹泪,我将腰带系紧,让自己显得稳重些,迈着步子,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靠近那座小小的院落——如果注定有人悲伤,那就必须有人承担。前程未卜之下,尊者对我的吩咐是:照顾好女主人。
走向前,沿山路,转一个弯,院门就在眼前,我,却停在桃树下,远远望去,可以看见女主人的身影,在皑皑的雪地里,她竟然翩然而舞。
宽大的藏袍,此刻轻盈如同纱衣;毫无章法的旋转,将裙角转成一朵盛开的莲花;风冷,她的歌声更冷,远远传来,是我不太熟悉的汉语,空灵的噪音,也如同这清净的世界——冷然、剔透。
曾经欢天喜地,以为就这样过一辈子。
走过千山万水,回去却已来不及。
曾经惺惺相惜,以为一生总有一知己。
不争朝夕,不弃不离,原来只有我自己。
纵然天高地厚,容不下我们的距离。
纵然说过我不在乎,却又不肯放弃。
得到一切,失去一些,也在所不惜。
失去你,却失去,面对孤独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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