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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拉藏汗入藏夺政以来,数次密奏清延,言六世尊者耽于酒色,不守清规,请大皇帝予以废立。康熙四十五年,藏历第十二饶迥火狗年,康熙终于下令废除仓央嘉措六世尊者地位,命将其执献京师。这既在拉藏汗意料之中,又在其意料之外——因五世尊者密不发丧达十五年之久,康熙早就颇为不满,再加上仓央嘉措行为不羁,被废只是迟早之事,但废而不杀,反派钦差千里迢迢欲将其押回京城,实在有些怪异。拉藏汗紧盯着盘腿而坐的仓央嘉措,恨不得目中能飞出杀人的刀剑,奈何圣旨已下,生恐此时节外生枝,也只得摆手道:“押下去,择日执献京师。”
此言才出,法王洞中的喇嘛们不由松了口气,更有人小声念道:“佛祖保佑……”
拉藏汗皱眉,向身旁近臣耳语道:“留着,总是祸害!”
“汗王放心,就算死不了,却也活不长了……”
二人说得极轻,又是蒙古话,连另一旁的侍卫都不曾听见,更别提此时兴奋异常洞内其他人。只有仓央嘉措眉心一跳,含笑道:“汗王若起杀心,便也如当年的第悉,种下恶因,必结恶果。”
“哦~”拉藏汗本能欲笑,却陡然有些敬畏,一字之后,竟不成句。
正是这一犹疑,仓央嘉措径自起身,双手合什,念道:“第悉曾问,为君者,如何慈悲天下。我历来参不透,眼下却有几句话,但不知汗王可愿听否?”
“哼~”拉藏汗轻哼一声,并不接话,也从座中站起,走向仓央嘉措,一双细小的单凤眼,透着些许思量。
仓央嘉措抬眼与之对视,神色坦然,不迎不惧。二人对峙片刻,仓央嘉措忽尔哈哈笑了,不再多言,向身旁的蒙古兵道:“有劳二位,这便走吧。”
“站住!”拉藏汗喝道:“你的话还没说完。”
没说完吗?或许,很多话不是没说,而是,没有好的听众,也等不来对的时机。为君者的慈悲,应如佛陀能纳万物的胸怀,应如佛法不偏不依的公正;入世之事,当怀出世之心;出世之苦,当有入世之备。然而这一切,可遇不可求,佛能渡的,说到底,也不过是慈悲与智慧并举的有缘人。
仓央嘉措走至洞口,却又站住了,他脑中浮现出一个人的影像,渐渐清晰,却渐渐远离。
“总有一天,我会回到你身边。”曾经的诺言言犹在耳,如今的局势,却无法控制。终究会有那一天的,却不知,这中间要经历多少悲欢,多少变故。
“来生吗?”仓央嘉措喃喃自问,突然觉得,今世的路变得很长,遥遥无期。“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何如不见时。安得与君相诀绝,免教生死作相思。”
他高声念着,不再回顾身后惹怒的拉藏汗、担心的众喇嘛、懵懂的蒙古兵……这一切,都离他远了,连世法,也离他渐行渐远。唯有心头相思的那个人、执着的那一念,以及悲悯的那颗心,无限放大,无限真实,充斥着仓央嘉措整个身心,再也,无法分割。
这便是他的业,他的因,成为他生世轮回里的果。他造下的业里,不可能没有她,也不可能没有慈悲的胸怀。世间万物,相依而生,相依而灭。从此,还能分离吗?即便没有灵魂,没有自我,也没有能救拔众生的神力,这一业,也如静夜中的一缕花香,轻轻、幽幽,欲断,始终未断……
……
我又踏上了重返拉萨的路,只是这次,身边没有宕桑旺波。吉仁也跟着诺布,沿路集结支持宕桑旺波的藏民,反官府、反新尊者、反拉藏汗。宕桑旺波是藏民心中真正的佛主,也是我心底最深的牵挂。其实,我和诺布他们一样,不能面对生死离别,只是藏民要的,是一尊偶像,我要的,是一个实实在在的爱人。
跟着诺布一行,他们走,我走;他们停,我也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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