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心的得道者,应以天下为家,以天下人之苦为苦。这便是佛法的慈悲之处,也是佛法的入世之点。可惜,自己既无俗世的家,也没有普渡众生的余力。说到底,究竟还是不究竟……
仓央嘉措端坐于窗前,阖目修禅,呼吸渐渐轻缓,面目低垂,神色平静。当一切念头趋于止息,内心的平和似高原的湖水,无风时,是一面光滑的镜子——白云悠然而过,蓝天碧蓝似海,群山连绵起伏,所有世事都在其中,而湖水依然可以安静得没有丝毫分别之心。
宇宙空广无垠,每一粒微尘都瞬息万变,生命乍然而现,又瞬间凋零,万法相依而生,又相依而灭,想要抓住什么,却如同流沙般,既无实在,也无恒常。缘,像波涛连绵的海,此起彼伏。缘生缘灭间,世事如流云并无一刻停留安定。
这便是无常吧,所以,连法也会归于寂灭;这就是缘起,相互依存着,又在这样的依存中不断迁流变化。
心念细微处,仓央嘉措窥见天地、缘法、因果、轮回……一幕幕画面过后,天地苍茫中,他看见两个淡淡的人影,一触即散,一离即合。
那是,是他们的前世吗?他是丝绸路上的商人,她是长安城中的闺秀,他带来西域的佛相,他们相会在长安热闹的街头。
匆匆一瞥,就是一生,再看时,他变作苦修的僧人,她是牧羊的女子,她每日从他身边经过,从年轻,到退去灼目芳华,他苦苦修行,心头却始终有一个身影相牵。
一念一生,一生一念。再轮回,他是边塞的守将,她变作远嫁的村女,他看着她身着红衣出嫁,他看着她从轿中露出的一双目,带着无尽的悲伤与深藏的追索。
他追了无数生,她等了无数生。他看见梧桐树下的光斑,她的笑容,融化在灿烂的阳光下,而面目反而模糊得难以辨认。
真的,难以辨认。然而哪怕只余一点影子,或者一丝丝气息,他总能回到她身边,哪怕已然不及相守。
生世相寻,生世相见,生世相爱,生世相牵……有什么,比这样的业更加美丽?他与她的相逢,总在不期然的下一个人生拐角。
仓央嘉措没发觉自己的眼角湿了,深刻的禅定里,小满,依然引导着自己,哪怕真相,就是无常,可是,谁能知道,他们的缘,究竟何时而生,何时而灭呢?
屋门吱的一声轻响,仓央嘉措睁眼,微弱的光线下,有一个模糊的人影,像他在入定中看见的那样——淡得几乎没有实形。然而,也如他在入定中感受的那样,她是他难断的因,生世相爱的果。
几乎不经思量,仓央嘉措已开口唤道:“小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