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活着也是好的。
林宁又把一天耗在玉颜这儿了,反正她的时间也不值钱,在哪儿都是一样的混吃等死。只是同样是默默地坐着,她那样幸福快乐,玉颜却悲苦如斯,让她不由自主地觉得罪恶。
天色渐晚的时候,林宁回家去,忍不住又趁女孩子送她下楼的时候盘问一番。女孩子照例支支吾吾半天,方才慢慢将事情的缘由道来,故事却要从很遥远的源头开始讲起。
“我和玉颜是从小拜把子的姐妹,只因我们两个跟随同一师傅学习,又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学戏学得太苦的时候,或者被大孩子们欺负了,两个人躲在一起抱着哭,有一个人分担好像也就没那么苦了。原来还以为苦日子这辈子是没有熬出头的一天了,可是玉颜人好心也好她命里是注定有贵人的,一夜之间就被捧成了名角儿,我也跟着沾光,虽然我再也唱不了,可是她好了,我也就觉得满足了,留在她身边当个丫鬟伺候她我也心甘情愿……”
“不能唱了?为什么不能唱了?”林宁偷偷的打量了她一番,也没看出来有什么不对劲啊。
“手坏了,再也不能唱啦。”女孩子淡淡的说着,把手从盈盈的宽袖中伸出来,真是皓腕凝霜雪,仔细一看,才见一道疤痕在上头,细细的,长长的,像一条冷冷的小蛇从掌心一直蜿蜒上手腕。
林宁一下被这可怖的一幕吓到了。她听说手是女孩子最重要的部分,更何况是吃戏曲这一行饭的女孩子,手坏了,就意味着一辈子都不可能再上台啦!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她后悔问了这个蠢问题,只能低下头去道歉:“对不起……”
女孩子好象什么也没有听到,只是接着往下说:“都说‘戏子无情,□无义’,我们是下九流,人人都瞧不起的。您不嫌弃我们吗?真好,真难得有人不看低我们,当我们是堂堂正正的人。其实我们也不是天生的就下贱,好多时候,也是身不由己。我还算好,手伤了,就不唱了。可是玉颜,玉颜她……”女孩子埋下头去,双手捧住脸,泪水就从指缝间流出来,滚落到地上。
林宁见这情势不对,便安慰她:“玉颜她究竟怎么了,你告诉我,谁欺负了她,我也好帮她是不是?”
“玉颜她就是太傻,想不开,其实如果能跟了八爷,多好!有一个名分,又有孩子在,总比现在强百倍!”
女孩子的话让林宁彻底槽了:“八爷?哪个八爷?”
女孩子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望着她;她也望过去,眼神却怎么也聚焦不起来,一切都朦朦胧胧模模糊糊的。她好像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她应该想到的,她应该早就想到的。玉颜从不轻易出堂会,只有八阿哥府例外,可是她以为只是因为八阿哥权势大,玉颜驳不起他的面子。要说皇亲贵胄王公子弟们捧戏子也是寻常,可是,她从来也没有想到过玉颜,她还依稀记得那个和四阿哥说两句话都不敢的玉颜,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竟物是人非成这样!她好像又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多少人盼着有这么一天啊,得了恩宠,还有了子嗣,从此进府里去享尽荣华富贵去,就算没明没分也死活要跟着。是啊,总比现在的日子强千百倍,谁还敢说下九流,谁还敢看不起?可是,玉颜为什么会落到这个地步?她现在难道不是应该在八阿哥府上?为什么要躲在这里?是八阿哥始乱终弃不要她了,又或者是八福晋不要接纳她把她赶出来了?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林宁敲着疼得快要炸开的脑袋去问那女孩子,她竟似什么也不知道,或者已经说了这么多了,不肯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