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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与花》

二 树
这话说完,薛怀安便后悔了,他脾气甚好,虽然说自己年长初荷十岁,算起来也是半个长辈,可平日对初荷从不曾说过一句重话,然而此时骂也骂了,本就于人情世故上不圆通的薛怀安一时间根本找不出什么话来回旋,支支唔唔半晌说不出一句道歉的软话,一下子急出一脑门子汗来。

    初荷看着怀安,小小一张脸上瘦得只剩下一双大眼睛,好一会儿,她缓缓抬起手,轻轻拭了拭他额角的汗,毫无征兆地无声哭泣起来。

    那也许是这世界上最寂静的哭泣吧,透明的眼泪顺着眼角安静地流过面颊,嘴唇抖动着,流泻出心底无法言语的悲伤。

    怀安长长舒了口气,将初荷拥在怀中,想:她终于哭了,一切都会好的。

    即使用了各种办法,初荷仍然不能说话,西洋医生说这叫失语症,中医郎中说这是郁结于心。案子的调查也没有任何进展,初荷不知道自己的家庭有什么仇家,甚至连亲戚也没有。因为是从北方的大清国移居南明,薛怀安于户籍卷宗中也找不到任何线索,更无法联系到她的其它亲友,便成了初荷的临时监护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初荷的身子总是病着,直到夏天将至的时候,才算好透了。那天初荷心情好,坐在院子里看着怀安布置的小小花园。

    那花园比她自家的寒酸太多,连一洼小池也没有,她从家里搬来的荷花只好重新又种在了花盆里。此时,小荷已经抽出尖尖角,翠绿的荷苞顶上是一抹淡粉,那颜色鲜嫩诱人,让人不由得万分期待花开的样子。

    怀安站在初荷身后,对她说:“我在想,既然暂时不再可能查出更多线索,我们只好从长计议。”

    初荷转过脸看他,眼神沉静,似乎知道他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说。

    “你这样待在我这里,时间长了总是瞒不住,万一被那些仇家知道就难办了。我希望可以一直保护你,所以,你需要一个新的身份。我会疏通分管户籍的锦衣卫,给你一个新的身份,以后你就是我的表妹,姓夏的,好不好?”

    初荷眨眨眼,微微点头。

    怀安心底微微掠过一丝喜悦,看向初夏白金般明亮的阳光之下那即将绽放的荷花,问:“名字就叫初荷好不好,夏初荷?”

    初荷不言,又是点点头,轻轻笑着。

    那天晚上,怀安照例在睡前去看看初荷,发觉那孩子忘记吹熄油灯便睡了过去,他走到灯前,看见几案上放着一个用毛宣纸订成的册子,翻开的地方以奇怪的大白话一样的文法写着一段话:

    南明安成六年,西历公元一七三二年,初夏,天气晴

    从今天开始,我的名字叫夏初荷,夏天最初的荷花之意。花儿哥哥给我起这个名字,一定是希望我忘记过去,像即将开放的花朵一样迎接一个新的未来。

    我会努力的,然而不是作为一朵花,而是一棵树,不依靠任何人的,在风雨中也不会倒下的大树。

    太爷爷活着的时候说过,他需要为被他扭曲的时空与历史负责,甚至我们家人都需要为此负责。我不知道,如今我们的遭遇是否就是那应该去承担的责任的一部分,但是,从今天开始,我只是夏初荷,从今往后,我只对自己和花儿哥哥负责。

    我要成为像大树一样可以被依靠的人,所以,从现在开始,必须好好吃饭,努力锻炼身体,不能哭泣,不能生病,不能贪睡,不能软弱,不做任何人的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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