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突如其来的喝斥,在嘈杂之中,如主旋律一般高亢,带着孝子的悲凉和愤怒,把近旁的人都惊动了。
伴着苏三起立的身影,此前那条人影再度唐突弹起,带着不确定的口吻,犹豫的自语道:“不是吧……你说的那件衣裳应该是对襟的……”
苏三循声转头,纠结着那张瘦削的脸庞,无法再移开视线,想不到混乱无章的疑虑,被一套服饰轻易揭开了面纱。
白九棠怔了一怔,疾步来到苏三面前,定睛打量她身上的氅衣,脸色如雷雨交加的夜晚,闪变着各种各样的色调,嚅嗫道:“妈的……他蒙得还真准,这不是我娘那件……”
“我怎么能干这种荒唐事,这是跑了十多家老字号成衣店买的。”苏三艰难的收回了侧目,扬起睫毛看了看白九棠。
某种难言的恼怒在白九棠心间氤氲,不善的埋怨,乍然而起:“你脑子里装的什么?是不是真的给摔坏了?为什么要买这样的衣服?为什么要穿到这里来?”
“我——”
苏三怯怯的皱起了眉头,来不及解释,杜月笙已经站起了身来,帮她解了围:“好了!!九棠,差不多可以开席了!”
白九棠抬首巡视,讪然回应:“噢……是!”
诡异的画面,稍事恢复了正常。众人都佯装无事的重拾了话题,相互攀谈起来。
开席之后,推杯碰盏的热烈气氛席卷而至,彻彻底底把那段小插曲掩盖了过去。
主宾席上唯有目空一切的黄金荣和骨子里不拘小节的力夫皇帝毫无异常,其余人都在笑颜下藏了几分异样的情绪。
林桂生不时的掠一眼苏三,揣测着服饰背后的故事,偶尔丢一记迷茫的眼波给杜月笙,似乎想从他那里获得答案。
杜月笙的心境很复杂,埋头夹菜,低头喝汤,全无了平日的玲珑劲儿。三十几岁的男人正当盛年,虽比青葱小子成熟稳重,但也难免争强好胜,离真正淡泊的境界甚远。
他原本是个留有余地的人,乐于结缘,不爱结怨,擅以助人构建人际网络,不以坑人来打造沙砾王国。然而这一件事,确然因私心太重,处理得不佳,争了不该争的东西,令他感到亏欠和愧疚。
在江湖上一生浪荡的白相人,总会有行事昏庸的时候,寻常争斗不在话下,有损阴德的错误却不可原谅。
那神似的相貌,无时不刻暗示杜月笙,耽误了徒弟认祖归宗。家族完整性何其重要,若不及时拨正,怎堪面对良心。
席桌之上师徒相邻而坐,白九棠给杜月笙夹菜盛汤,忙得不亦乐乎。徒弟越是殷勤孝顺,师傅就越是难熬。
杜月笙心有所想,神情凝重,侧过面颊低语示意:“九棠,给你季师叔盛汤……”
白九棠正端伸长了手臂,替他夹远处的清蒸螃蟹,闻言转过了头来,眼睛被叼在唇际的纸烟,熏得半睁半闭:“不是吧,师傅?白相人请客哪来这么多讲究?我这不是连祖爷都还没顾得上吗?”
“那就一人盛一碗!!白相人怎么啦?让你学规矩、讲风仪,就是为了将来能往高处走!”
杜氏难得在公众场合黑脸,虽然声量很低,也仍是令人侧目,白九棠忙不迭点头应承。斜对座的小女人观察得仔细,已站起身来,绕着桌子给主宾席的大人物们盛汤。
佳人起身代劳,白九棠笑脸回报。既已起身,便再次举杯,逐一敬酒。
待到苏三的湖色衣袖穿过季大亨的视线,奔向圆桌中央的汤盆。白九棠的酒也恰巧敬到了这里。
季云卿被后生媳妇挡住了视线,只得站起了身来。
“季师叔,您长我两辈,起身回敬是在折煞我!”白九棠面无表情的高举酒杯,仿佛早先那一幕不曾发生过,目光冷淡内容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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