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玚没有惊动陌阳,只是望着他的侧脸出神。
陌阳似乎刚沐浴过,软软的头发还是潮湿的,微黑的脸光洁平滑。他表情严肃地看着窗外似雾的水汽,穿件灰上衣的身影显得很落莫。
望了一阵儿,琉玚掀开毯子下地,转过沙发试探着靠上陌阳,将他抱在怀里。他熟悉陌阳的表情,这种表情是表明他又在想那个横亘在他们中间的身份差异问题了。
自从宁安回来,陌阳对琉玚平日表示亲昵的小动作很少再抗拒,不过这种尺度的拥抱他向来是坚决反对的。
然而这次,他没有挣扎,似乎早知道琉玚醒了。
“刚又泡了壶茶,在桌上。”
“阳。”琉玚没有松手,而是更紧地抱住他,埋首在他颈中呼吸那股新浴后的清气。
迥别于女人,这个身体不柔软不丰腴,虽然瘦却是同他一样充满了阳刚之气,令琉玚爱到骨子里去,恨不能一辈子就这样抱着不松手。
他不期然地回想起同陌阳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
那时他十三,陌阳十岁。李师傅带陌阳来见卫老爷时,他正在背书。他的书背得很好,卫老爷拈须点头褒奖几句,转头让李师傅带人进来。
琉玚见那孩子似乎只有六七岁光景,小脸瘦得只剩下双眼睛,那眼睛却异常明亮清澈,让他联想起夏夜里天井上方的夜空。
他心感好奇留在一边旁听,等到听说这孩子只比自己小三岁时,琉玚惊讶得合不上嘴。
正转着眼珠上下打量,琉玚听见父亲在叫自己。原来父亲已经安排孩子当李师傅的徒弟学手艺,让琉玚给他起个名字,随李姓。
“你原本姓什么?”琉玚虽然尊敬父亲,但却不肯随便去改那孩子的姓,所以先问他一句。
改姓是件太过重大的事情,对于琉玚来说让他不要姓卫,会使他害怕到发疯。对方只是个小孩子,也许还不明白姓氏对一个人的重要性。
琉玚替对方这么着想的时候,忘记了其实他自己也仍是个孩子而已。
那孩子迅速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清冷,然后又快速低头回答:“不记得了。”
细细的童音,清甜而冷漠,就像他全身散发出的气息。
“那就叫陌阳吧。陌上的阳光无拘无束,只要有天空就会有它。”琉玚看清了他的眼神,不由脱口说道。
卫老爷笑了起来,不住摇头,似乎觉得自己这个儿子有些文艺腔。但到底没有提什么反对意见,只是让李师傅带陌阳下去。
李师傅按着陌阳磕头,让他谢老爷恩典。
陌阳在措手不及地被按了个头后,就挺直脖子双手据地倔倔地再不肯磕,稍厚的嘴唇闭紧一声不吭。
卫老爷早走了,他是留过洋见过大世面的儒商,对这种繁文缛节根本不在意。
琉玚站在原地瞧着陌阳称奇,也因此知道了他的倔、他的傲,他的……
也许情根在那时便种下了,只是造化令他们俩人直到现在才剖明心迹。
然而相爱容易相守难,陌阳仍在不自觉地从心理上抗拒琉玚,主动地将彼此划分到两个对立的阵营中去,自己不过去,也拒绝琉玚过来。
“阳,你不信我,是么?”琉玚轻叹,将脸埋在陌阳肩窝里,双手仍搂抱住他。
“不是。”陌阳毫不迟疑地回答。
不是,不是不相信琉玚,而是不相信将来,不相信他们会这么好命地相守一生。
“可是,”琉玚茫然地注视他的灰色上衣,喃喃,“你离我那么远。”
陌阳微怔,随即醒悟,淡淡地反问:“我就在这里,哪里远了?”
“身在,心很远。”琉玚低语,疲乏地合上眼睛,“阳,说真的,如果你实在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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