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着父亲一同用过晚饭,这日他的精神却好,便不愿卧床,我扶他到摇椅坐下,为他盖好毯子。窗上珠串的帘子下透进朦胧的月光。
父亲看向窗外,忽然叹道:“又是中秋了。”我坐在他的身旁答道:“是呀,真快,去年的秋天多尼哥哥方才成婚,可如今他却就要做父亲了。”
父亲看着我露出难得的笑意道:“是吗?在什么时候?”我道:“听说就在十月呢。”他道:“难怪前些日子我常看他独自笑着,原来是这么回事,他怎么不和我说。”
我笑道:“多尼哥哥怕您怕的厉害,又生来像个女儿家,因此才不敢告诉你的吧。”他点头笑道:“是吧。”又微微的笑了笑,转头看我道:“东莪,你看阿玛是个难以相处的人么?”
我道:“怎么会,在东莪的眼里,阿玛是最最慈和的人。小时候嘛,倒真有过一阵子怕您呢!”
他饶有兴味问道:“哦,那是什么时候?”
我道:“刚刚来京城的那几年。一听说您在书房,我就不敢经过。您站在我的面前就像一座小山一般,我连抬眼看您都怕呢!”他朗声笑起来,歇了一歇道:“那后来为什么又不怕了呢?”
我道:“还不是大娘她说……”我愕然惊觉,忙掩住嘴。父亲笑了一笑道:“你大娘又和你说些什么?”我看他神色如常,便道:“大娘说阿玛看似严厉,实则是最最心软的人。对家人更是无比疼爱。她还说起三叔小时候十分顽皮,将您驯养的第一只小雕弄死了,他自己先吓的大哭,倒反而是阿玛您反过来安慰他。大娘说明明自己伤心,却先去抚慰别人。只有心中满是亲情爱护的人才会这样做。”
父亲道:“她总是把我说的太好。”说罢,他对着我笑了一笑。他的神色凄苦,笑容之中满是苦涩之意。我不忍再看,将头伏在他的手臂上,眼眶却渐渐红了。
只听父亲叹了口气,说道:“你心中曾经怪过阿玛吧。你大娘她病故未久,阿玛便娶了新人。”我不敢抬泪眼看他,只轻轻摇头。
他伸手轻抚我的头发道:“阿玛虽是她的夫君,却更是这大清的掌舵人。有许多需要顾及的事,却唯独无力顾及这种种伤心。”他不再说话,停了好一会,才又道:“你大娘病重之时,你一定在她身旁吧,她都说了些什么?”
我抬头看他,他伸手轻抚我的脸道:“你不用担心顾忌,只管说吧。你大娘知道咱们这会儿说起她,必定十分欢喜。”我点了点头,将大娘病重以来的点点滴滴一一转诉。
父亲听完,目光凝结不动,脸色却异常苍白平静。我暗暗担心,只盯着他的每一分神情变化,一言不发。
过了良久,他轻叹了一声道:“我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竟盼望时光可以倒流,能让我赶的急回来,听完她要说的话……倘若时光真能回头,我发誓我多尔衮只做这一件事而已……你说上天可会听到!”我的心里如受重击,久久说不出话来。
静了一会,他又缓缓说道:“说来奇怪,你三叔亡故之时,我虽十分痛心,但却暗自诅咒上天,为何对我如此不公,只留下我孤苦一人……可如今你大娘又去,我却……我却开始乞求上苍,唉!莫非我真的是老了么?”
我紧紧握住他手轻声道:“阿玛,还是让东莪扶您去歇息吧!”
他望向窗外道:“这么好的夜色,怎么能这样浪费,你陪阿玛去院里走走吧!”我反复相劝也没有奏效,只得扶着他朝院中走去。
庭院里树影扶疏,明月窥人。远处频频传来假山上泉水流动的声音。我们在石径上慢慢行走,微风中有些淡淡的花香袭来。父亲道:“这不知是什么花的香味?”
我道:“兴许是许多种花混在一起的味道。我曾听人说,花香到了夜间便会更加浓郁!”父亲道:“哦,你在学种花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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