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也不理会站在那里眼泪汪汪的殷爱,自顾自走到简易衣柜边拉开拉链,取出一套干净的工作服:“不出去,闭闭眼行吗?”
殷爱没反应过来,孙克那边已经转个身背对她,然后大大方方地脱□上所有的湿衣服,穿上工作服,漠然地从殷爱身边走过,出门对同伴们吆喝:“都上车。”
七八个人利索地爬进厢式货车,孙克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把钥匙插进锁里拧动着,大声催促外头动作稍慢的两个人:“都快着点,还要吃早饭!”殷爱跟到门口,不知所措地看着对她视而不见的孙克。等所有人都上了车,孙克这才对殷爱说道:“走的时候麻烦帮我把门关上,这一带治安不好,你赶紧回去。”
“孙克……”
厢式货车发动机呜呜叫了两声,车轮快速旋转起来,沿着狭窄的旧巷向前开去,一眨眼的功夫就从殷爱眼前消失。孙克最后只从后视镜里看见她快步走出来,想追,但是没有追的无助模样。
象孙克这样挂靠在搬家公司的车辆,活计是由公司统一接再统一指派的,他和调度上的哥们姐们关系挺好,通常报酬比较高的活他都能拿到,今天的活计就不是搬家,而是帮一个家俱工厂送货。随便找个早饭摊填饱肚子,把车开到位于郊区的工作,手底下的同伴们开始往车上搬放装好箱的板式家具,相对而言这种活很轻省,孙克也就不亲力亲为了,他拿着一撂调度单,仔细地算着这个月的出工量和收益,再盘算盘算油费修理费房租伙食费人工费,算下来的利润比预想的还要好。
只是这没能让他高兴,手里的调度单被攥紧,孙克掏出烟来急匆匆地点上,背朝着干活的同伴们,眯眼看着远方。
辛苦劳累就是为了能早一点让自己重建信心,能坦然地回到爸妈身边。然而现在一切动力都没有了,调度单上的数字看在眼里是那么冷酷,它们都象是对他的鞭笞。他很想立刻就抛开在上海的一切,就狂奔回烟台去在爸妈坟前痛哭,可现在的他觉得自己更加无法面对已经去世的他们,之前的入狱还可以说是命运的不公,而现在的天人永隔则完全是因为他的懦弱无能。
孙克极力忍住心里的痛楚,手指尖都在微微地颤抖。人活着就是有这么多无奈,今天早上在看到殷爱的那一刻他不是没想过要再一次远远逃开,可他现在仍然不自由,手底下那几个同伴都指望着跟他一起挣钱养家,他可以放弃一切,他们该怎么办?
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这样漠然下去,瞒不了她,就让她死心,也让自己死心。他不再是以前的孙克,他不能忍受让小爱跟着他一起住在那样破败的平房里,睡硬板床,穿地摊上买的衣服,过贫穷的日子,整天为了活命奔波劳碌。既然已经放弃了,不管是因为什么而放弃,那就这样放弃到底吧,他的小爱值得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那些东西也许穷他一生也给不了她。
从带着岳玥回到酒店,一直到天光大亮,这几个小时时间里张海洋一直站在窗口抽烟。这个繁华的城市在他指间缭绕的烟雾中慢慢苏醒,一点一点的光线从天空里照射下来,让这个城市里所有生活着的人和发生着的事都无所遁形。
张海洋心里的感觉有点别扭,但是也明白这个时候是应该让殷爱和孙克单独谈一会儿,他们俩人之间的事情别人插不了手,即使是他也只能站在这里静静地等候结局。六年来他不止一次想过这种可能性,假如哪一天孙克出现在了殷爱面前,她是不是真的能象孙克想的那样死心。六年来他也不止一次冲动地想要把真相说出来,可是每一次都在殷爱双眼的注视中败下阵来。他想他是困惑了,到底怎样才是真正对殷爱好,是让她在知道真相以后苦苦地等待十二年,还是就这样继续一直瞒下去,瞒到她可以淡忘可以放下过去的时候,瞒到她能够把心里属于孙克的位置分出一点来给他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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