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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上枝头变乌鸦》

36、寒城荒月
百六十行,我挑来捡去左斟右酌,终于敲定了写字这一行。大约在年轻的心里,连坎坷折磨也全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通俗释义。

    我豪气干云,怀着对“两句三年得,一吟泪双流”的虔诚与向往。

    那时节,文若惊人何辞死?落拓无妨大丈夫!

    这时候,半世光阴埋诗卷,一生心思葬梦芜。

    从始到终,我竟不悔悟,是该为执着庆幸还是为愚顽扼腕呢?

    路是我自己选定的,定了事情就决不更改,是不必考虑后悔,就算前面是万丈深渊,也不必裹足不前。

    生命和时间都是一维的,没有重来不能退转。

    我是这样的固执,在决定的刹那,就鼓足了死不悔改的勇气。

    我的世界里,黑夜远比白天多,如梦想般的颠倒着,很多事情习惯了就变成麻木,我习惯了这种麻木。

    云想劝我多晒晒阳光,象正常女人一样生活。

    有什么好处吗?

    我不以为然的反问她。云想了想说,也许那样会有正常人一样的快乐。

    快乐?

    我一点不觉得自己的生活里边缺少这个东西,同样我也不认为我过的日子很不正常,不患得患失,知大是大非,有原则可守,有理想可追,这样的人生不正常吗?

    喝醉了的人总会认为自己是清醒的。

    云对我的自以为是、固执坚信总是无可奈何。

    对于没有诱惑的话,我向来是听不进的,固然我也明白云是一番好意。

    你不能总这样活得不切实际,现在可以挥霍时光,因为你年轻。如果等到你连青春都当成了赌注输掉了呢?你怎么办?

    有一次云说的话有些尖刺而冷,我打了个激灵,发现她的话虽是无情却非虚言。

    可惜我和所有劣性的赌徒一样,没有悬崖勒马,反而变本加厉。

    我坚信自己可以美梦成真,但是现实到最后还是冷冰冰地对我说,叶露,你错了。

    我死的时候,书还是当年的书,书间密密麻麻夹着我的批注,文字还是自己的文字,没有半个被印成铅字撞进别人的视线。

    文坛如考场,我用一生的时间准备,但交上去的只是白卷,我后悔的只是答题的时间太短,却从不怀疑参加考试的决定是否正确,现在我还是思考,如果再多活几年,我应该写出好的作品的,真的只是时间问题。

    三、

    清露浸阶冷,残花映日寒。

    秋穹空寂寂,哀雁莫关关。

    世半惟余病,囊中无个钱。

    前程浮云散,鬓发渐已斑。

    偶忆少年时,唏嘘泪如泉。

    旧友尚可酌,千里俱无眠。

    活着的时候,我写这样的诗,那是许的生日,我囊中空空,便千里寄去一张纸,纸上写了这些字,许回我电话时,声音有些沙哑。她说她感冒了,我说一个人在外面工作,多照顾自己,生日快乐。我没戳穿她的谎言,在我诗里,她有她的悲伤。

    三文钱换两杯酒,酒尽钱无何所有。

    去日来时两手空,惟余坟头一棵柳。

    死后,我这样写诗,写得自己读着也觉得晦气,做人做鬼都是这副德行,我有点痛恨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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