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还和着鼻涕还十分应景地慢慢滑下来,像慢动作回放。
少女伤感时刻,瞬间结束。
我睁大眼睛,“和你?”
他用力点头。
我忍住要吐血的冲动,冲口就说,“你比我矮,还像个书呆子,一点不好看啦。”(我那时的眼光,大概就是停留在大眼睛的小正太品味……)
他的脸色瞬间黯淡下去。
那个时候的我,真是刻薄,现在想想,好恐怖,这么直截了当简直会被人抽。
但博士没有抽我,连还嘴都没有。估计是被我说得哑口无言。
他自己是知道自己的这些不是的。过一会,他说,“那我们总还是好朋友的。”
这小子,脑子真的满好的,转的真是快。
我想拍拍胸脯,却发现胳膊弯不过来,于是很大声地说,“那当然,再好也没了!”
他满意地笑笑,回家去了。一向干干净净,没有半点差错的博士,居然连鼻涕都没有擦掉。
我瘫倒。
他这个白痴,到底懂不懂啊。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早在幼儿园时代,他就跟他妈妈说,“偶要跟楼上的一文钱结婚。”
他妈笑问,“为什么?”
他振振有词说,“因为一文家有一只电冰箱,我们家也有一只电冰箱;她家有一只电视机,我家也有一只。要是结婚的话,就有两只电冰箱,两只电视机了。”
这件事情,被整栋楼的三姑六婆传为笑谈。
博士不愧叫博士啊,那么丁点大,就算得这么精确了。
我探着头目送博士离去的身影,忽然就想到这么件童年往事,于是刻意摆出很老成的样子,在夕阳的映衬下摇头说,“博士啊博士,你还小,什么都不懂。”
我又懂个屁?但那个时候,我偏偏觉得自己懂得很多。
夜半时分,因为疼痛,我从来没有好好睡过。
也许,更多的是由于隔离病房不允许有人陪伴在我身边。
即使父母也不例外。
空荡荡的医院,回响着若干咯嗒咯嗒的莫名响声,我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觉得难以言喻的胸闷和凄凉。
我那时尚未察觉,孤独感已经如影随形。
但想起诸如博士那类的童言无忌,这种无助感又似乎稍微消散了一点点。
知道自己被人需要,总是高兴的。
即使,他说他需要我,并不是真的需要我。
小孩子的话,谁会当真。
半年之后,我们小学毕业。
博士作为尖子生从第一小学保送到第一中学。
我参加了毕业统考,从第四小学被统一分配到第四中学。
历史总是不断重演。
刚升了初中,博士全家就搬走了。
搬家时,他写了新家的电话号码给我,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叫我给他打电话。
我点头。但结果,那个我揣在兜里的号码,直接被我妈扔进了洗衣机。我怀着极度的罪恶感等着博士打我的电话哭诉我的无情。
然而,他并没有打来。
我的罪恶感日渐消失。
我有一种扯平的两不相欠的庆幸。
我想,他到了新的环境,一定会交到很多新的朋友。
因为他是那么好脾气的男生,而且聪明。
他大概慢慢忘记我这个一文钱了。
而我,也慢慢忘记博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