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事来——他画了桅杆,画了炮,画了烟囱和风筒,唯独忘了画那艘小汽艇。那艘贴着大船舷侧的小汽艇,艇首似乎涂着几个字。
他眯起眼睛,想在最后这一刻看清那几个字,但身子已经被推着转过了礁石,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海潮声不依不饶地追在身后,仿佛是在嘲笑他的好奇心。
政治保卫局驻港口的办事处设在船厂西面一座二层砖楼里,楼是新盖的,外面没有任何标记物,只在楼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港务局调查统计办公室――这栋楼的确是政保和契卡合用的。
麦瑞宝被推进门的时候,楼里正忙得不可开交——走廊上有人抱着卷宗小跑,楼梯拐角处两个穿便衣的人在低声交谈,见他经过,目光像两把剃刀似的刮过来。
他被带进二楼尽头的一间屋子里。房间不大,一张条桌,三把椅子,窗户开得很高,铁栏杆的影子横在墙上,像一道永远迈不过去的槛。窗户上都挂着遮阳帘,把屋里每一个人的脸色都照得晦暗不明。
在里头,他一五一十的把自己的身份和这几天干了什么,看到了什么,见了哪些人全都交代了一遍。还反复“回忆”了好几遍。
过了许久,来了一个中年人,为首那汉子把画簿放在桌上,对他低声说了几句。中年人并没有穿制服。而是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干部服,胸前别着一枚拇指大的徽章,上面刻着政治保卫局的缩写。他接过画簿,一页一页地翻看,眉头时而皱起,时而松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叩着,笃、笃、笃,像敲打在麦瑞宝的胸口。
“麦瑞宝,”中年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公文,“《良友画报》记者,高小文凭,美术专业……”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麦瑞宝一眼,目光从镜片后面透过来,冷静而克制。
“大约还是师从某位首长?”
麦瑞宝点了点头,嗓子干涩得说不出话。
“那你应该知道,”中年人把画簿合上,推到桌角,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有些东西,画了就是犯忌讳。”
“我只是——”麦瑞宝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只是觉得那艘船很特别,职业习惯,就……”
“职业习惯。”中年人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微微一动,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麦瑞宝同志,你的职业是记者,不是海军情报处的参谋。那艘船是什么型号、装了什么炮、桅杆怎么改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麦瑞宝无言以对。
中年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换了个话题:“你姐夫在船厂当锻工班长?”
“……是。”
“你二姐是船厂的库管员?”
“……是。”
“你三哥,”中年人又翻了一页画簿,目光落在角落里一行小字上,“在大波航运当水手,是退伍军人?”
麦瑞宝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我三哥……当过海警队。”他艰难地开口,“后来因伤——”
“因伤退役,我们知道。”中年人打断了他,“你三哥的事我们已经查清楚了。他航运公司工作表现良好。但是你——”
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麦瑞宝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一个记者,大半夜不睡觉,跑到岸滩上去画军舰。第二天又去,还画得更细。炮位、桅杆、烟囱、风筒,连信号旗你都画了。麦瑞宝同志,你说说看,换了你是我,你会怎么想?”
麦瑞宝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铁栏杆上,有一只麻雀落下来,叽叽喳喳地叫了几声,又扑棱棱地飞走了。,在墙上投下一片摇晃的影子。
“这样吧,”中年人终于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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