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台机器旁,都站着一个女工,专注地盯着那些飞速转动的锭子。纺好的纱线在锭子上越缠越粗,到了规定的粗细,工人们便熟练地停下机器,取下纱管,换上新的空管,重新启动。
这些工人的动作麻利而精准,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她们的眼睛盯着机器,双手在锭子间飞舞,断了的线头在瞬间便被接上,缠乱的纱线在转瞬之间便被理顺。那种专注和熟练,不像是一群前不久还在蹒跚求乞的难民村妇,倒像是在工厂里干了好多年的熟手匠人。
“用的都是女子?”李洛由有些小惊讶,澳洲人那里女工极多,没想到徐阁老这里也用女工。“学了几个月?”
“三个月就能上手。这批都做了半年多了。刚来的时候一个个面黄肌瘦、皮包骨头,走路都打晃。在厂里干了几个月,吃饱了饭有了工钱,也有了精气神。”韩昭先在一旁答道,“阁老从南方请了师傅来教,教习说了,这不是什么难事,要得就是一个专注劲。女子手巧沉静,做这个反倒比男人强。”
韩昭先又说:“如今厂里用的工人,除了无名白外多是妇女。女人家手巧,干这些活比男人还利索,况且妇人的工钱低,也容易管束。阁老说,这叫‘各尽所长’。男人去种地烧砖挖渠,女人来纺纱织布,谁也不闲着。”
李洛由听到“女人”,目光在车间里扫了一圈。果然,除了那些拆包搬运的粗活用的是无名白,到了梳棉、并条、粗纱、细纱这些精细活上,操机的多是年轻的妇人,也有几个年纪大些的婆子,个个穿着统一的蓝布短褂,头发用布巾包着,手脚麻利,眼神专注。
“这就是水力细纱机,南边管它叫‘走锭细纱机’。”韩昭先指着那些机器说道,“粗纱从上面喂进来,通过三对罗拉,转速不同,越转越快,把粗纱拉到细纱的粗细;然后通过锭翼加捻——捻度要恰到好处,多了纱太硬,少了纱太松;最后卷绕到纱管上。”
他说着,弯腰从机器上取下一管刚刚纺好的细纱,递给李洛由:“老先生请看,这才是能织布的纱。”
李洛由接过那管细纱,凑近细看。纱线极细,比方才的粗纱细了好几倍,颜色洁白,质地均匀,绕在木质的纱管上,整齐紧致。他试着用指甲刮了刮纱线的表面,手感光滑,几乎感觉不到毛刺。
“好纱。”他由衷地赞了一句。
“是比土纱好了不知道多少倍。”韩昭先点头道,“土纱全是手摇纺车纺的,粗细不匀,常有接头和疙瘩。这机器纺出来的纱,粗细均匀,强力也大。市面上的南洋宽幅布就是用这种纱织出来的,布又平又密,比松江那边最好的斜纹布还好。”
李洛由将纱管还给韩昭先,目光在那排细纱机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从最初拆包、去籽的粗活,到后来梳理、并条的精工,再到如今纺纱的细作,一整套工序看下来,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他虽不是织匠却也知道其中包含的智慧和技术水平。这中颠覆性的生产能力多少有些令人望而生畏,却又令他的内心躁动不已。
他只是将棉纱凑近鼻尖闻了闻,有一种淡淡的植物油脂的气味,混着机器的铁锈味,说不上好闻,却让人莫名地觉得舒服。
“现在这厂里,一天能出多少纱?”他问。
“厂里水力细纱机装了十二台,每台一百锭,总共一千二百锭。若是水轮能满转、工人齐备,日夜两班一天能出四五百斤纱。如今刚开起来没多久,工人还不太熟练,一天只能出三百来斤。阁老说,等下半年再添几台机器,工人也练熟了,一天出个五六百斤不成问题。”韩昭先说,“这厂若能全年开工满转,一年大约要籽棉约四十万斤。折算下来差不多就是两千亩棉花地的产量。”
李洛由点了点头。按照这里的田地,这纱厂一年都消耗不掉一半的产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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