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平复了一下紧张的心情,大步流星地踏了进去。父皇正半躺在龙床上,本就干枯削瘦的面庞经过几年病榻缠绵,更是枯萎如老树。须臾,父皇抬手示意让寝宫里的人都退下,只剩下我和他,这一对陌生而遥远的父女。
“繁妤给皇阿玛请安。”我谦卑恭谨地行了个礼。
“繁儿………你起来,坐到朕……边上来。”道光微弱的声音渐渐响起,他的语气已然没有以往的威慑力。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在死前唯一的希冀,便是以自己最后的力量来关爱自己从来没有眷顾过的女儿吧。
繁儿,这是他第一次这样亲切的唤我么?
“是。”我缓缓走至父皇床边,安静坐下。
“繁儿……可怜的孩子……你恨朕么?”父皇极其艰难地伸出干瘪粗糙的手,扶上我的面,犹如与干涸的大地产生磨擦,丝丝痛觉萦绕周身。
“繁妤不敢。”
“你该恨朕的……朕从没给过你一天的关爱,你该恨朕的……”
“繁妤性格怪僻,自幼就不受人喜爱。皇阿玛不喜爱我,也是正常的。”
“繁儿……朕……对不起你……朕……”他说着说着突然就没了声音,像是光亮的白昼突然被人扯下,换成了覆灭性的黑暗。
我的心猛地一提,父皇该不是在此刻驾崩吧?我战战兢兢地伸出手触摸父皇的心脏,那里阵阵的跳动否定了我的猜想。他大概只是暂时昏厥过去了。
我长吁了一口气,目光却停留在父皇枕边的那张金黄的诏书上。
我轻轻铺开它,上面果然用朱笔书写着:
“皇六子奕訢封为亲王,皇四子奕詝立为皇太子。”旁边还有一条我看不懂的满文,满目的朱红色突然令我心头一紧,明黄,血红,这不正是皇位的颜色么?明黄的龙袍令多少人机关算尽,兄弟阋墙,君临天下的得意,是滚滚血泪铺就的灭亡之路。
我眼神聚焦在“太子”和“亲王”这四个字上,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改?一个全世界最大胆的字涌进了我的脑海。
反正父皇就是今天的事了,改就改吧,大不了就是一死。只要奕訢一登九五,就永远不会出现慈禧祸国。我只是想帮奕訢,再延伸一些,帮帮现在残破不堪的大清国,它真的经不起昏庸统治者一分一毫的糟蹋了。
可是这个诏书不太好改,他们名字差别太大。烧了它!这是我唯一所能做的了。只要没有诏书,皇四子就不会当上皇帝。奕訢天资聪颖,心有鸿鹄之志,再加上一向口碑甚好,大可凭借自己实力登基,大清国的屈辱史也许会就此改写。
“皇上,四阿哥求见!”李公公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让他进来吧。”皇阿玛突然开口,一脸笑容地望着手持诏书的我。
我吓得将诏书抖落在地,木然站在原地,惊谔望他。
“繁妤,跟你皇阿玛比心计,你还是太嫩了。”
这时,四阿哥和李公公一同迈了进来。父皇望着李公公道:“你送七公主回宫吧。”
“喳。”
我离开时四阿哥看我的眼神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那里面闪烁着无尽的得意。或许,他早就知道自己未来的命运了。
只是我和奕訢,永远都被蒙在鼓里。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父皇为什么要将皇位传给四阿哥了。
他需要一个跟他有相同心机的人,而且越深越好。
而奕訢,始终太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