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吵。只能哄着说:“福临,它不是天花,它只是一点儿疹子。”
福临一听就急了:“那您为什么不让我上朝,您说呀。”
好吧,不肯自欺欺人只好接着骗:“福临,我骗你做什么,这疹子跟寻常不太一样而已,它才刚起来,你肯定没事儿,别乱想,本来没事儿的,就因为你乱想,自个儿折腾自个儿,那可划不来!”
是吗,是我乱想吗。福临把胳膊抬起来,那一圈圈的印子,他觉得不像。它把他折腾得这么痛苦,真的会没事儿吗。
——最痛苦的是太后。多少年了,她一直哄着福临,把他从一点儿大哄到了现在,还要哄。而借口是那么可悲,不管将来如何,只有哄着他,才能让他坚持下去,拖着不死。
为了福临,她要跟命运拔河。在救他的同时,也要拯救天下。她要分|身有术,在每个需要她的地方,拼尽全力。
福临需要她的安慰,朝堂需要她的安抚,皇后需要她的关心,就连腊月,也要时不时地盯着。她快累死了。可是相信有很多人觉得她累死是活该。多少人恨她,恨福临,恨得想他们快点儿死。
又有多少人观风望火,在想她什么时候时候弄出个继承人来。
——决定继承人,同时等于承认放弃福临。这样做,相信,福临会受不了。
对他好,爱他,鼓励他,说不定,他还能活得久一点儿。这么早决定放弃他,他就真的要死了。有哪个母亲,愿意自己的孩子只活这么些年,愿意亲眼看着他离开?
不,福临他还能活,肯定能活!太后这样想,她强迫自己相信,这是真的。
然后,她把这样的情绪,传递给福临,激励他,要他好好努力。特别是二阿哥生在这时候,纵然随后就走了,她也把它当成喜事来说。
“福临啊,你现在又当阿玛了,你看,这说明了啥?孩子急着来见你,他喜欢你,你可不能怕东怕西的,一点儿小病就把你吓趴了,那可不行。福临,你能行,你得信自个儿,嗯?”
每天,不管有多么多累,她都要到禁闭的小屋,隔着门站一会儿。
她知道,去得太频繁,会让福临起疑,所以,她不是每次去都说话,但是她肯定要去看他,默默地在心里鼓励他,安慰他。
其他的事,交给太医去做,交给福临,交给上天。
她力挺他,才能让他撑下去,才能教他,将让位的荒唐念头放下。
可是,再爱他,再鼓励又如何?一个梦就可以击碎。疑心生暗鬼,福临坚信在梦里,吴良辅一定明明白白这么说,而后知道他死了,他更怕。
他先到下边等我,他说他先到下边等我!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心上的力气被抽走,身上的力也会跟着下来,福临越这么想,他越相信。
他害怕,他怕极了,每天晚上,他都睁大眼睛,盼着天亮,他好怕黑,他觉得一到入夜,就是一个人浸在里边儿,没有人能帮得上他,没有人。
他开始体会到乌云珠死的那夜是什么心情。他更相信,这一切源于命运的报复。他对着空空的墙诅咒,咒骂,哭闹都试过了,可是没有回应。
即使床下的空地,睡着伴夜的下人,他们也无法安抚他心中的恐惧。他们本是用命来伺候他,他们虽然不说,可是那恨,都在心里呢。
他们怕他死,却又盼着他死。这股幽幽的怨气,弥漫着,久久不散。甚至当被迫再三提及二阿哥,试图用这点讽刺至极的喜事唤回福临的勇气时,心里都在发笑。
他们不能告诉他真相,然后带着扭曲的快乐,看福临为了一个死掉的孩子,高兴地说:“对,我还有希望,我要挺下去,我要做个好榜样,我要抱抱他,我得快点好起来,我还要去看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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