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爷,二奶奶来看你啦!”
过了半晌,里间飘出一个极好听的男低音,道:“二奶奶么,进来罢。”
嗓子低沉,平淡而醇厚,有如年份久远的醇酒,叫我不由得心中一动。只是,二爷对我的称呼极为恭敬。可见,虽然已经成为了夫妻,二爷和曹七巧之间却依旧非常生分。
我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撩起珍珠帘子,叮咚咚,响声极为清脆。
我微微抬起头来,扬起脸庞,头上的珠玉叮铃铃作响。虽然,我已经做好了准备。但是,在看到床上的人时,我还是不由得愣了一愣。
床上的人平躺着,躺在红底绣金花的锦被下,只露出一张脸来。那张脸极为清瘦,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明明就是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那肌肤,怕是多年不见阳光了,在锦被的衬托下,越发毫无光泽,僵硬得没有一丝生气。
二爷的日子,也不好过吧。我的心里涌过一阵凄凉之感,手紧紧攥着珠帘,力度过大,叫珠帘咯咯作响。
见着了我,二爷扯起嘴角,笑了笑,柔声道:“你过来了。”那笑容透出一丝谄媚;那嗓音里有丝丝乞求。
他极力想要坐起身来,许是体弱无力,尝试了好几次,只得颓然地继续躺着,歉疚地望着我。
我晃过神来,想着我原也是个重病的人,原也被人厌恶,被人嫌弃,原也谄媚地对待众人,家人、亲戚、朋友……若是有了丈夫,只怕也是日日歉疚日日谄媚吧。现在,躺在床上的是二爷,却似乎看到了自己。
我忙跑过去,止住了二爷的挣扎,道:“我今日身上才觉得利索,才来看你,你还好罢。”
虽然,我不过是基于感同身受基于同情,如同对一个朋友一般表示关心,甚至,还怀有一些隐秘的目的。二爷却激动不已,硬是要坐起身来,偏偏多次努力也不能。一着急,便咳嗽起来,直咳得脸色潮红。
无奈,我只得扶着他,让他坐起来。隔着丝绸织就的薄亵衣,手下所触的肌肤松软而无力,如同散沙一般。便是骨骼,也没有常人所有的力度,如同小儿的一般,叫人心里发憷,生怕力度稍稍大了,便要将骨骼压弯。
我扶好二爷,让他靠着床头坐好,才小心翼翼地送开手。往屋子巡视了一番,我转身拿了一张雕花凳子坐在床边。不想回头一望,二爷竟缩了下去,萎缩成一团,身量如同五岁小儿一般。
就算我也是个卧床不起的病人,心神较一般人稳定,看到这样的二爷心中也是咯噔一响。但是,我极力掩饰自己的惊讶,埋下头去,只作在为二爷掖被角。
我和二爷这样的人,都是苦命的。我们自己并不想生病,病魔却偏偏找上了我们。我们生活不能自理,离床更是奢求。原本就是一身病,又要成年累月躺在床上,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子越来越差,不知何时就要离开人世。
想着,忍不住就落下了眼泪。泪珠掉落在锦被上,氲出重重的印痕来。
“七巧,我、我……”见我落泪,二爷慌忙抬起头,惊惶地唤我。他胳膊蠕动着,极力想要抬起手来,擦擦我脸庞上的泪珠,却连这个也不能。
这动作看在我眼里,叫我心中越发痛苦。我忍不住匍匐过去,将脸送到二爷跟前来,由着他慢慢地一步步地为我擦干脸上的泪珠。
二爷的手掌软软的,他异常小心,拭在我脸上,不轻不重,如同在擦拭珠宝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