睛。这时候顾太太早已骨瘦如柴，之所以还留着一口气，是因为医生说她能活三个月，而现在才过了两个月。假如医生少说几天，她或许能少遭点罪。

    顾太太苟延残喘一个月里，伟民一直纠结一个问题，她是怎么染上这个病？

    伟民见了些世面，对西医也有些涉猎，知道痨病，西医叫结核，很大一部分都是代代相传。认识到这一点时候，伟民整个身子都在发冷，他好不容易熬过了那么些苦难，难道最后关头还要折在疾病上？

    幸好顾太太神智还没迷糊，伟民左套右套，把顾太太娘家和顾老太太那边祖宗八代都撸了一遍，确定这病在顾太太这里是第一例。没了后顾之忧，伟民对顾太太就没那么上心。也不是说伟民不孝，他为了顾太太大学都不上了，当真称得上孝顺，只是结核传染啊！

    每天一大早，伟民在屋子里烧上一锅醋，给顾太太备下一天吃食之后就会出门，然后天蒙蒙黑了才会回来。顾太太如今是熬日子，过一天就是赚一天。她也没提让伟民去六安找顾老太太和弟妹们，当然更不会说起曼桢曼璐事情。她唯一想就是死时候有人给抬棺，有人给披麻戴孝，所以伟民说什么也不能离开！

    最后日子里，顾太太眼中泛出光亮时间就是伟民出现时候，那丝光亮总是一闪而过，让人抓不住，可是伟民偏偏知道他如果不出现，那一天顾太太一定会吐慢慢两三手绢血。一个月时间并不算长，但是压在伟民肩上东西却一点儿都不少。他怕被传染，他怕手里钱花光，他怕……

    伟民害怕东西很多，迫他根本喘不过来气，顾太太死时候，他硬是很久都没有从原来状态脱离出来。七七过了，他还保留着每天早上烧醋习惯。同住贫民窟人称赞他孝顺，伟民心里却知道这只是一种魔障。直到有一天弄明白了顾太太生病源头，伟民才真正活了过来。

    原来顾太太是被曼璐传染！

    伟民得知，曾经长期包养过曼璐一个小富商长期浸染在药罐子里，最终破了产。打听过后发现那个小富商染得竟然就是‘富贵病’，伟民把最近今年都扳着手指头数遍以后，确定了跟曼璐交集几乎没有，彻底解脱。

    可是为什么得病是顾太太而不是曼璐呢？伟民一辈子也没想明白原因，他当然也不可能知道顾太太只是被原本曼璐魂魄误伤，而他当时也在上海，那个魂魄准头在弯一弯，躺在坟墓里人还真不一定会换成谁。

    新生伟民留在了上海，没有去六安，他不喜欢六安那个小地方。伟民在银行找了份职员工作，从朋友口中得知曼桢似乎也留在上海没有离开。他不知道家里在那么短时间出了什么事情，可是曼桢从来都是家庭至上，她都能抛下顾太太一走了之，一定是了不得大事。这些年他也学会了圆滑，曼桢不肯出面，他也不好找上门，只能等待时机，看看能不能见上一面。

    后来他娶了妻子，生了儿子，跟丈母娘住在一起。丈母娘人不错，只是喜欢管东管西。伟民闲暇时会幻想假如顾太太或者顾老太太还在——顾老太太在去六安第五年病逝——两家老人凑到一起会是什么个热闹样子。

    再后来伟民在路上遇到了沈世钧，他知道沈世钧娶了曼桢，所以笑着叫姐夫，哪知道沈世钧回报却是苦涩。伟民想，过了这许多年，什么事情都该烟消云散，于是提出见见曼桢。沈世钧说尽力，伟民以为是敷衍，夫妻之间哪里有这般梳理。可是没过多久传来曼桢陪着儿子北上独留沈世钧一人消息，伟民这才知道，当年那么热切深沉爱情，如今竟然比不得他门当户对。

    伟民没有再去找留在上海沈世钧，这么些年都没见，再联系也没有什么必要。他现在挺好，有吃有喝还有一份工作，能够活着就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