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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画中人》

廿陆
取药去了,这会子也该回来了。”

    “……我就是想来看看你,这也不成么?”他忍不下去,压着声音闷闷说道。自从知道她有孕以来,他每天忙得昏头转向,甚至连觉也睡不安稳,时常半夜里醒来,给她偷偷的掖被角,又怕她夜里害口,总是在临睡前沏一壶果子茶,放在床头备着,等到吵着要喝时,亲自在怀里焐热了再给她。有时黛玉发现了,心里不忍,也说过他几次,可他还是执意要如此,说下人们笨手笨脚的,交给旁人不放心。直等到十月之后,看着孩子平安落地,十年二十年,一直这样忙活下去。他爱这个孩子,爱到胜过自己的命去,可她并不知道,他其实更爱的人是她……

    “最近天也暖了,难为你这样辛苦,一天夜里起来好几遍。”

    水溶听她这样说,以为是自己动静太大,吵醒她了,便有些不好意思:“不要紧,想是我夜里熬惯了,醒着也是醒着,太医说你离不开人,等你身子养好了,我就搬到外间去。”

    “算了,就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黛玉的声音听起来很平和,转头又看了他一眼,不觉勾起唇角,脸上浮起微笑。

    他不由愣了一下,半天才意识到,这是在对着他笑。自从相识以来,从没见她真心实意地笑过,好像心里装着很多事。可是这次却不同了,是真的在对着他笑,那样的笑容近在咫尺,伸手就可以摸得到。竟连身后落瓣如雨、残粉似泥的春景,一时都模糊不清起来。

    很多年以后,在无数个数也数不清的夜里,他千百次的回想起来,生怕遗漏了任何瞬间。

    “看着我做什么?”黛玉被他看得久了,就有些不自在,似是有无限羞意在里头。

    “没什么,”水溶收了目光,正色道,“其实你应该常笑的,这些日子以来,没见你怎生笑过,总觉得……没照顾好你,是我的罪过。”

    “怎么又说这些话?”黛玉不想听下去,很快打断他道,“说好不提的,都已经过去了。”

    “好,好,不提不提。”水溶说到这里也煞住,知道有些话,她未必真听得进去。于是又沉默了一会儿,良久,只听她说:“今儿谁给王爷梳的头,乱成这样了,我替你重梳好不好。”

    等把文具奁匣搬来,开镜一看,他鬓角的头发果然乱了。多年养成的癖好,让他素来注重容止,这会子经她提起,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点头答应了。黛玉帮他除了巾幞,打开头发,拿梳子一寸寸的篦过。他的发质很清整,大约是才洗过的缘故,这样热的天气,也只有一点儿淡薄的香气。她依稀记着,以前宝玉也常闹着头痒,有皂角和猪苓不用,偏偷偷用姐妹们的头油,永远有一股子甜的发腻的味道。

    “你以前,也常给他这样梳吗?”

    黛玉听见这话,停了手中的梳子:“不常,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水溶低头笑笑:“就是突然想知道,等哪天我老了,你还会不会这样给我梳头。”

    她没有答话,两人间重又沉默起来,静得有些发涩。牙梳一路捋着,指尖轻轻划过他饱满的额,到直挺的鼻梁,再到微抿的唇角,这条线挺拔如刀刻,纵是再过几十年,也英秀不减分毫吧。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心头微乱,一绕又转开了。

    一根长发垂落下来,在阳光下白得有些刺眼,她这才发觉,不知从何时起,他两鬓已经悄然染了风霜之色。而立未到的年纪,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老了。

    感到头皮蓦然绷紧,水溶抬头问:“怎么不梳了?”

    黛玉低声回道:“王爷,你头上有白发,我来替你拔了。”

    “不要拔。”水溶按住她的手背,笑着拍了拍,“随它去吧,这才叫白头偕老啊。”

    她心里“怦”地一声,像琴弦拨到最后一抹的尾音,刹那间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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