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
许是太过激动,他喘息了好久,才努力把气息平缓下来:“我何尝是薄情之人,何尝真的忍心杀她,是天不予,朕徒奈何?她那样真的心,朕到底是辜负了,这一生都辜负了……”
那是最后一次,他在凤藻宫看到她的尸体。那个冷雨磅礴的夜里,她静静躺着,在御床绛红色的斗帐中若隐若现,月白单衣上重叠着浓淡相宜的血迹,那么优美,就像一朵开到极盛的花,忽然之间萎折。
揭开她面上的白绸布,他的手都在发抖,那些鲜艳以至狰狞的红色,像火光一样轰然扑了上来。殿外尽是哗哗的雨声,雨是如此的大,一眼望去,绵绵密密没有尽头。
他站在茫茫雨幕之中,眺望着三千殿台,远处阑珊寥落的灯影,仿佛黑暗中欲蛰欲起的巨兽,于青天之下,向他绽开一个诡谲凄丽的笑容。
听那夜监刑的女官说,她到死都在唤着他的名字,那样微弱的声音,那样痴缠的灼热,终于随着最后一口气咽尽,至死方休。
他低下头,看着跪在眼前的臣子,轻轻吁了口气。
瞧着眼前的水溶,心中怦然一动,仿佛眼睁睁瞧着很久以前的自己。
“好,朕不逼你……”皇帝执起他的手轻轻道,“你随朕多年,拼了这半壁江山送给朕,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朕纵然气你,也不能不心疼你。水家世代忠良,不是死在沙场,就是死在官场,朕不逼你走他们的老路。只是你从今往后须记着,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不要怨朕,也不要恨朕——”
“……微臣不敢……亦不能恨陛下。”水溶伏低身子,将额头抵在青砖上,那青砖极凉,令他整个身体都郁郁不止的颤抖。
“来人!传吏部拟旨!”皇帝叫了一声。
赵堂见势不妙,听他语气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皇上!三思啊。”
“传旨!”皇帝又叫了声,杀意就在一念迸发,却硬生生压了下去,“北静王凭籍世资,辜负皇恩,为色而藏罪人于府,此不忠一。为权而埋伶人于忠王府,妄想打破朝中制衡,一家坐大,威逼紫宸,此不忠二。如此种种,尚不思悔改,玩弄心机,连坐无辜之人,妄图欺瞒君上,此不忠三。更兼为一己私情,陷害同朝僚友,放走国法之囚,凡此不忠不义,其心当诛!”
赵堂听他念到这里,不由倒抽了一口凉气。
水溶伏在那里不动,皇帝死死地盯着他,眼光就像在他背上钉住了似的。良久,才挤出几个字:“朕念其祖上荫德,不忍杀之,即日起褫夺封号,贬为庶人,逐出京门,永不复用。”
水溶又叩了一个头,直起身来,乌沉沉的眸子凝视着他。
“王爷,快谢恩呀!”赵堂在一旁使眼色。
皇帝挥手打断他,喝道:“别谢了,你走吧,再不走的话……朕就要改主意了。”
水溶淡淡应了声,转身步下台阶,头也不回地去了。
出了太极宫,身后的内侍一直跟着他,他却越走越快,在重重迥回的宫门中,放开了脚步,一个人拔足狂奔。
那长长的宫墙夹道,像两痕朱砂色的血迹,压得他透不过气。
这里的殿宇,一切都是高大而逼仄的,红墙、碧瓦,湛蓝蓝的天。
走在这漫长的甬道里,仿佛真有一辈子那么长。
终于,逃出这个牢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