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含着的苦,就是睡时,亦在眉宇间留下波纹。
夜夜守在他身侧,无论如何用力,终是抚不平,反倒吵醒了他,又惊又羞,还累他温言劝慰。
他有礼而节制,并非如我初时想的那般肆情。大多时候儿,只是拥着我入眠,绝非知忧打趣说的。他心里塞的满满的,哪儿有我的位子。
于是我痴缠,我索取。他多是温柔的怜惜,饱含着温情,身上淡淡的愁,化作迷迭的香。包绕着我,淹没了我。他眼中的情意,却是冷静克制,虽然我早已沉溺。那身经骨,细腻多情。我握住骨节分明的手指,笨拙的以为能相守相依。
无法询问,无法探得,我小小的骄傲在张牙舞爪,我不要他的同情,我不要他的怜悯,我要的,是堂堂皇皇立在他的身后,哪怕是末席。
可他却是为我,开罪了不少人。
虽然晓得,那里头儿,定是含着隐情,可我就是欢喜。
谎言没有揭穿,就当作真实吧。
他宠着我,他惯着我,他怜惜我,他早早为我打算好了,我只能笑着承受,掠过心头的不安,只当是昨夜敲打屋檐的雨水,让我在这火热的夏天,守住一丝心内的清凉。
于是我惶恐,我开始希望更多。我要的不是宠,不是怜,而是爱。
我渴慕有朝一日,能堂皇的立在他的身侧。他做他的人上人,我只求在他心里留得方寸之地。
我竟忘了,那是个没有爱的人。
何况他身边的人,哪一个不比我出众,我又算得了甚麽。
于是这爱,变成了随着名字带来的一声叹息。
我糊涂了。
我想要远离他,放逐自己,在没有他的地方独自清醒。
连之是好人。温和知礼,眼中的柔和,来自家学底蕴,来自天生贵气。他算是少年公卿,难得不傲气。就是知我底细,亦绝口不提,处处留心,真不知我随着他,是帮他,还是烦他。
子敬是好人。寡言守礼,眼中的坚毅,来自王家职责,来自忠心不二。他算是一等忠臣,偏又不做派。明明晓得我身份,却从不另眼相看,处处宽和。真不知我随着他,是看在我,还是看在那人薄面。
可是豳国听惯了的雨声,在我耳中,变成了流泪的呜咽,替我倾盆而下,始终浇不熄那一份小小的爱意。
清晨起来时,驿馆的树下一片狼藉。今春的花落何处,已然无迹可寻。恍惚间记起那人舞剑,翩若惊鸿。是了,是了,那个清爽的吻,让我万劫不复。
按住唇间,此时的他,远在万里之遥。
繁花散尽,各自唏嘘。该饮酒,当赋诗,唱大江东去。我却愣在那里,凉风带起寒意,原来少了他,一雨如秋,端的好没道理。
不过短短月余,身子上每一处都嘶叫得惊天动地,我不用刻意去听,也知道唤的,不过是个再熟悉不过的名。
刘锶。刘锶…
我本该避讳,他却不在意。曾戏言:“文思文思,你我皆是一个字辈。”
我又怎能与你相比?你的“思”,带着宝剑磨砺的影子,带着功成名就的璀璨。我不过是,不过是默默的观望,只是思,只是思…
思念那个远在天边的人,思念那分远在天边的情。
恍惚中,墙头飞身而下的,莫非是他?
利落的身手,毫不留情,莫非是他?
不对!就算是是他,又怎会对卫国士卒下手。
这一游疑,一网成擒。
我并未挨饿受冻,也不曾受刑。只是每日里不厌其烦的答话,翻来覆去,只有一句。
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其实我说谎的,他在这里,左胸深处,用那细瘦的肋骨包裹着,紧紧密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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