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轻轻地叹了口气.问蕙娘.“听说妹妹从小.是做男生养大的.可能经常出门?”因两人投契.她口中便换了称呼.不再用嫂子、弟妹了.显得两人关系.不从丈夫那来.而是自己已经建立了交情。
蕙娘平时也不大爱说没出嫁的事.盖因她所受教育.的确不是正统闺秀教育.对于一般的太太奶奶们来说.这是她们笑话她的筹码.但在杨七娘跟前.自然没有这个顾虑.她道.“是经常有机会出去.就是在这冲粹园里.以前没身孕的时候.仲白也会带我扮了个小太监.出门走动。想来姐姐在广州.受到的束缚也少些.这会回了京城.便觉得拘谨了?”
两个聪明人说话.自然都是听话听音.善解人意.杨七娘见自己意思.已被蕙娘领悟.也点头道.“我从前处境艰难时.足足有十年时间.几乎都被关在一个方圆几亩地的院子里.甚至就是这院子.还有许多地方是我不能去、不愿去的.真正活动的.也就是自己居住的那几间房。”
她又叹了口气.才惆怅地道.“后来事事圆满.似乎再无什么好发愁了.升鸾得闲无事.也愿意带我在广州城四处走动。可我却又觉得这女人一辈子.八十年时间.足足有七十九年.泰半都呆在一个地方.一间屋子里.是件极为可悲可叹、极为可怖的事。只是这想法.并不十分合乎我的身份.就连升鸾.我也没对他说。”
升鸾应是许世子的字.称呼丈夫的字号.可见她和许世子关系紧密.夫唱妇随.是没什么可以抱怨的地方。但杨七娘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蕙娘竟也被引动了情衷.她亦叹了口气.“我亦何尝不是做这样的想法?只是同你一样.这想法究竟属于非分.这世上多少大家小姐.不也就这样过了一世?一辈子关在一个地方.和那么些人说话……就只有我这样离经叛道的女公子.才觉得这极无聊、极憋闷。唉.传扬出去.又要惹人笑话。”
“非分之想……”杨七娘细细地咀嚼着这四个字.不知为何.竟露出微微的笑容。这笑有些无奈.又有些悲悯.渀佛已看破了世事.却又似乎饱含了无穷无尽的苦恼.她轻轻地道.“不论日子有多美满.在这世上.其实我总感觉到孤独。像清蕙你这样.木秀于林、孤标傲世的女公子.实在也是生错了年代.在这个时代中.不论你身边有多少友伴.照我看.你依然始终会感到一种孤独.这孤独是附了骨的.清蕙你晓得为什么吗?”
她凄然一笑.每字每句.似乎都包含了无穷的感慨。“依我看.若你只是个安于宅院生活的井底之蛙.你的日子固然无聊.但也会快活很多。燕雀不知鸿鹄之志.犹问何以九万里而南为.任何一个优秀得超出这时代的人.都要承受格外的痛苦。尤其你身为女子.更难以逃脱此等运命.宜春票号再这样发展下去.终有一天会变成和国计民生息息相关的庞然巨物.届时你感觉到的排斥.只会更多。最为可悲的是.将排斥你最狠厉的.却不是男儿.正是最可怜的女儿辈.你的地位越高.神通越大.风评也就将会越差。这些人越可怜.就将越热衷中伤你的为人.甚至比男人迫你还狠。这影响眼下看不出来.但日积月累.终会造成妨害.因你我投缘.我便无谓一劝:对前路的艰难.你可要做好准备。”
与杨七娘这一番谈话.可算是蕙娘这几年间最特别的一次交流.待权仲白回来问她.“你觉得杨七娘这人如何?”时.她亦不禁要叹了口气.由衷答道.“这人看世情.看得太通透了.好像生来就有一番见识.虽然年纪轻轻.心性却似乎比我老成得多……我觉得.她是个很值得交往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