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蹦又跳的往人堆里扎,那阵势简直比赶集还热闹。他知道,她就在那里,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在等着他。
心跳得越发快了,几乎要从自己的喉咙里跳出来。他握紧了双拳,眼睛紧紧地盯着前面的人群,一步一步的朝着那里走去。人说“近乡情怯”,而今,他的心情也是如那般似的忐忑与紧张。这样的一幕,是他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她来找他,离他这样的近,近得伸手可触。他何尝不想要飞快的跑过去,将她紧紧地拥入自己的怀抱,再一次亲吻她柔软的双唇,柔柔地眉眼,还有乌黑的秀发,再一次感受她身上那温暖的味道。
可他也怕,怕这一切都只是一个梦,怕自己见到的只是一个幻影,怕这将是与她的最后一次相见。他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一步步的朝前走着,离她越来越近,也离最终的结果越来越近。战士们起哄嬉闹的声音已经近在耳边,隐约中,他甚至已经依稀听见了她轻灵的笑声,还有她那口从来没变过的软绵绵的带着上海味道的国语乡音。
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笑声与声音,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多少次,在梦里,在炮火连天的战场上,在生命垂危的昏迷时刻,他的耳边,脑海里,总会不由自主的想起她的面容,想起她的笑声,想起她柔柔地对自己说话的样子。那时,他会在心里默默的对自己说,只有活下去,只有不死,才能再见到这个人,见到她的笑容,听见她对自己说话。
为了这样一个并不算奢侈的愿望,他拼尽了性命要活,想尽了办法不死。她,成了他在战场上活下去的唯一目标。哪怕那时他的心里怨着她,恨着她,可终究,他还是不死心。他不愿意就这样放弃了心里最后那一点点的骐骥,不愿意将生命中这点最后的温暖舍去。哪怕明知是流萤扑火而去,他也不愿意。
“狄班长来啦!狄班长来啦!狄班长来看媳妇啦!”
有人见到了他,兴奋的大声喊了一嗓子,人群中顿时冒出一阵善意的轰天大笑。原本挤得水泄不通的人们全都“唰”的一声回过了头,笑呵呵的看着他,人群中自动的给他让出了一条不宽的过道。那条过道的两头连接着他和她,好似天上的银河。“银河”两边挤满了热情而兴奋的战士们,他们的脸上挂满了笑容,起哄的,凑热闹的,高兴的,羡慕的,还有眼馋的,各种各样的目光全都投射在他的身上,好象他是一个出战赢敌的凯旋将军。
他在那条“银河”的一头站住了脚步,怔怔地看着并不漫长的“银河”那头,那个笑颜如花,在深秋午后的阳光下,倩然伫立的女人。她就静静的站在那里,脚边放着行李箱,穿着白底素花的旗袍,梳着马尾辫,带着灿烂的笑容看着他,一如为了爱情从家里私奔而来的小女儿。明明已经过了很多年,可她好象一点都没有变,仿佛还是很多年前,他在上海那条小弄堂里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清纯模样。
血液在身体里沸腾着,心脏在胸膛里擂鼓着,眼眶禁不住湿润起来,喉间哽咽了,向来冷硬而坚强的心,刹那间柔软的几乎化成一滩水。他多想一个箭步冲过去,将她一把抱入怀中,可他的脚下象被魔法给钉住了身似的,半步都无法挪动,只能楞楞地听着战士们在他眼前、在他耳边鼓噪着,然后楞楞地看着她提着行李箱一步步的走到他的面前,站定,听见她对自己用她想了很多日子的软软的声音,轻声说道:
“尔森,我来了,我要和你在一起……”
看着她那样笑着的娇好面庞,两行热泪夺眶而出,缓缓地从他脸上潸然落下,惊了众人的眼,灼痛了他的皮肤,也火热了他的心。他再也忍不住胸膛里那团几欲喷薄而出的情意,将她一把搂进自己的怀中,在一片起哄喝彩声中,他抱紧了她,将头埋在她的肩头,喃喃的在她耳边低语道:
“婉婷,婉婷……我爱你……”